彭妮慢慢轉過身看著他,她的內心其實幾乎快崩塌了。她又一次變成了生日女孩那時的樣子。
「好吧,那就來吧。」她點了點頭。
她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鋼琴上,回憶起了曾經的那個國家。她記起了一位父親和他搭在她肩上的雙手。她彷彿飄在空中,空中很高很高的地方——她看到了鞦韆後面的雕塑——珀涅羅珀一邊彈奏著鋼琴,一邊流下了眼淚。儘管有太久沒碰過鋼琴了,她還是彈得極為出色(一首蕭邦的夜曲),她的舌頭嚐到了苦澀的淚水的味道,她吸了吸鼻子,準確地彈奏出每一個音符,完美無瑕:
犯錯者這回一個錯誤也沒犯。
在她身邊,有橘子的味道。
「我懂了,」他說,「我懂了。」他站在她的右側,「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他只收了她九百美元,還安排了送貨上門服務。
唯一的問題是,這位店主不僅聽力差得要命、店裡一片混亂——他的筆跡也潦草得令人吃驚。但凡再寫得清晰一點,我的弟弟們連同我本人都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儘管他想寫的是送到胡椒街3/7號,搬運工卻把鋼琴送到了37號。
所以你可以想象得出這些男人會有多麼惱火。
那天是星期六。
距她買下這架鋼琴剛好過了三天。
其中一個搬運工前去敲門時,另外兩個正一點點把鋼琴從貨車上搬下來。他們把鋼琴從卡車裡抬了出來,放在了人行道上。搬運工的老大正在和門廊上的一名男子交談,但很快就扭過頭衝著他們大喊道:
「見鬼,你們兩個在搞什麼名堂?」
「什麼?」
「我們送錯地址了,真要命!」
他走進房子裡,借用了那個男人家的電話,走出來時不停地嘟囔著。「那個白痴,」他說,「那個就知道吃橘子、一無是處的蠢貨。」
「怎麼回事?」
「我們要去的是一座公寓樓,七號樓,三單元。」
「等等,那邊可沒有能停車的地方。」
「那我們到時候就停在馬路中央。」
「你要是這麼做,左鄰右舍可不會喜歡。」
「他們本來就不喜歡你。」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位老大擺出各種表達不滿的嘴型。「好,我先走到那邊去看看,你們兩個把手推車推出來。如果我們用鋼琴自帶的小輪子推,那鋼琴一會兒就該散架了,那樣我們也就跟著完蛋了。我先過去敲敲門。我可不想我們費半天勁運過去,結果那邊家裡沒人。」
「好主意。」
「是的,確實是個好主意。現在開始,連碰都別碰那架鋼琴一下,好嗎?」
「好的。」
「等我讓你們碰你們再碰。」
「知道了!」
他們的老大離開之後,這兩個男人便看著站在門廊上的這個男人:
這個不想要鋼琴的男人。
「怎麼樣了?」他朝臺階下大喊著詢問。
「有點兒累。」
「要進來喝一杯嗎?」
「不了,老大可能會不高興。」
門廊上的這個男人中等個頭,有一頭深色捲髮、淺綠色的眼睛和一顆飽經風霜的心——老大回來的時候,一個看起來很安靜的女子站在了胡椒街的馬路中間。她臉色蒼白、雙臂被曬成了深褐色。
「來吧。」那個男人這樣說。他從門廊上走下來,此時,他們正要把鋼琴搬到小推車上。「如果可以的話,讓我來抬這一邊吧。」
就這樣,在這個星期六的下午,四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推著一架胡桃木色的鋼琴,沿著胡椒街走了好遠的一段路。鋼琴兩邊分別是珀涅羅珀·萊西尤斯科和邁克爾·鄧巴——此時的珀涅羅珀對未來一無所知。儘管她注意到他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搬運工,還注意到他非常小心地不讓鋼琴受到損壞,但她完全沒想到此時的一股暗湧將決定她的餘生,並賦予她人生中最後一組外號和暱稱。
當她講起這段往事時,她對克萊說:
「想想會覺得有些奇怪,未來的某天我居然會嫁給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