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我們有必要促膝長談,聊一聊越是在這種時候越是要團結嗎?
當然沒有必要了。
我們幾乎未發一言,羅裡是要去酒吧的,所以率先離開。他要去的是裸臂酒吧。他一邊朝外走,一邊把一隻溫熱、略溼潤的手放在克萊的腦袋上,雖然只有短短一瞬。在那個酒吧,他很有可能就坐在我們都坐過一回的位置上——謀殺犯也在那裡待過,那是一個永遠都不會被忘卻的夜晚。
接下來,亨利從後門離開,大概是去整理舊書或是收藏的唱片,那都是他在週末的私家車庫二手拍賣會上收集來的。
湯米很快也跟了出去。
我和克萊又坐了一會兒,然後他安靜地走去了浴室。他洗了個澡,然後站在洗臉盆前。洗臉盆裡沾滿了毛髮和凝固的牙膏,跟沙礫凝結在一起。也許他只想證明,在任何環境中都可以做出偉大的事。
但他依然不肯直面鏡子中的自己。
之後,他來到了一切開始的地方。
他十分珍視的神聖場所。
當然,博恩巴洛公園。
環繞地的那個床墊。
以及小山頂的公墓。這些地方都很重要。
但在很多年前,一切都是從這裡開始發生的,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他獨自爬上屋頂。
今晚,他從前門走出去,然後繞到奇爾曼太太家附近——籬笆牆、電錶箱、瓷磚地。正如往常的習慣動作,他坐到屋頂中間,讓自己自然融入背景中。隨著年齡增長,他越來越喜歡這樣做了。以前的大多數時候,他都會在白天爬上屋頂,但現在他並不希望被經過的路人發現。只有在有人跟他一起爬上屋頂的時候,他才會坐在屋脊或者屋簷邊上。
他注視著馬路的另一邊,斜對角的地方,那是凱麗·諾瓦克的家。
十一號。
棕色的磚牆,窗子裡發出黃色的光。
他知道她現在應該是在讀《採礦工》。
他短暫地注視了一會兒那各種形狀的剪影,但很快就移開了視線。儘管瞥到她的身影他會很開心,哪怕是在很遠的地方,但他這會兒到屋頂上來可不是為了凱麗。早在她還沒有來阿爾切街的時候,他就已經常常坐在屋頂上了。
現在,他挪了挪位置,向左移了幾塊瓦片的距離,並看著整個擴張開來的城市。它已經從之前墮入的深淵中爬了出來,整個城市巨大、寬闊、街燈點點。他平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夜景盡收眼底。
「嗨,城市。」
有的時候,他喜歡與城市對話,這讓他既感覺自己沒那麼孤獨,又覺得孤獨感更深了。
***
大約半小時之後,凱麗匆匆走了出來。她一隻手扶在欄杆上,另一隻手慢慢舉到空中。
嗨,克萊。
嗨,凱麗。
然後她又回到了屋子裡。
對於她來說,明天一如往昔,又是個殘酷的開端。三點四十五的時候,她會推著腳踏車走過草坪,去皇家軒尼詩那邊的麥克安德魯的馬廄做一些跑道清理的工作。
克萊準備下去的時候,亨利直接從車庫爬了上來,手裡拿著一罐啤酒和一包花生。他坐在屋簷邊上,挨著排水溝坐下,那裡有一本《花花公子》,封皮上是已經殘破不堪、魅力全無的一月小姐。他揮手示意讓克萊跟過來,他過來之後,亨利把東西遞給了他:一包花生和冰鎮的啤酒。
「不用,謝了。」
「你又說話了!」亨利拍了拍他的後背,「這是三個小時內第二次開口講話了,今晚真的是值得記錄在冊。我明天最好去一趟報刊亭,再買一張彩票。」
克萊沉默地向遠處望去:
黑暗中,摩天大樓與郊區融成一片。
然後,他望向他的哥哥,看著他啜飲啤酒時的那份鎮定。他喜歡那個關於彩票的玩笑。
亨利的彩票上的數值是一到六。
又過了一會兒,亨利指了指街上,羅里正努力走回來,肩膀上扛了一個郵筒。在他身後,郵筒的木頭支柱在地面上拖拽著。他把它轉了一圈,扔到了家門口的草坪上,語氣囂張。「喂,亨利,有本事扔個花生過來啊!你這個弱不禁風的瘦竹竿!」他想了想,似乎忘了自己還要說什麼,但一定是很搞笑的東西,會讓所有人捧腹大笑,因為他一邊走一邊大笑著,一直走到了門廊上。他歪歪斜斜地邁上臺階,罵罵咧咧地躺在了地上。
亨利嘆了口氣。「又來了,我們最好現在去幫他。」克萊跟著他到了另一邊,亨利在那邊搭了一架梯子。他並沒有往環繞地那邊看,也沒有去看背景裡傾斜著的巨大屋簷。他只是看著院子,蘿茜在圍著晾衣架一圈圈地跑。阿喀琉斯在月光下啃著草。
至於羅裡,他爛醉如泥,整個人像是有幾噸那麼沉,但他們還是想方設法把他弄到了床上。
「這個壞傢伙,」亨利說,「肯定喝了有二十大杯啤酒吧。」
他們從來沒見過赫克託耳行動如此迅猛過。它臉上警惕的表情可真是百年難得一遇,它從一個床墊跳到另一個床墊,又跳出門外。另一張床上,湯米靠著牆睡著了。
之後,應該說是很久之後,在他們的臥室裡,亨利的破爛鬧鐘式收音機(也是在一次私家車庫辦的拍賣會上討價還價買回來的)顯示,那時已經是凌晨一點三十九分了,克萊站著,背靠著開啟的窗戶。早些時候,亨利還坐在地板上,寫著一篇為了應付學校作業而不得不一氣呵成的作文,但他寫著寫著就睡著了。他躺在床單上,於是克萊可以盡情地胡思亂想:
就是現在。
他用力咬了咬嘴唇。
他走到了門廳,準備走進廚房,只是一瞬間——比想象中還要快——他就來到了冰箱旁,手伸進了裝著各種垃圾的木箱裡。
不知從哪裡突然射過來一束光。
老天!
一束慘白的強光橫掃過克萊的眼睛,像足球流氓的一記重拳。他抬起手遮在眼前,燈又滅掉了,但眼睛還是感到一陣刺痛。在新一輪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湯米出現了,他站在那裡,只穿了內褲,臂彎裡夾著赫克託耳。貓咪就像一個飄忽不定的幻影,雙瞳因為強光而驚得圓睜。
「克萊?」湯米迷迷糊糊地向後門走過來。他的聲音含糊不清,像是還處於半夢半醒、夢遊的狀態。「克……要……喂……」第二次開口之後,他才把整個如同加了密的句子破譯出來。「阿喀琉斯許要吃點東西了。」
克萊抓住他的胳膊,讓他轉了個身,看著他順著門廊回去。他甚至彎下腰輕輕拍了拍那隻貓咪,引得它發出幾聲短促的咕嚕聲。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蘿茜要叫起來了,或者阿喀琉斯會忍不住嘶叫。但它們並沒有發出聲響,於是他又把手伸向了廢木箱。
什麼都沒有。
即便後來他又冒險開啟了冰箱——只是開啟了一條縫,為了借一點點光線——他還是找不到那張寫著謀殺犯地址的字條的絲毫蹤跡。但當他走回房間,卻無比驚奇地發現那張紙被膠帶粘了起來,並且粘在了他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