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們

回到阿爾切街十八號,廚房裡正陷入僵局。

謀殺犯慢慢後退,準備退入房子的其他區域。這種寂靜令人畏懼——房子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遊樂場,罪惡在這裡肆虐,並肆意拷打著他。這寂靜也是一種幻覺。冰箱在嗡嗡作響,騾子在喘著粗氣,其實這裡還有其他動物。現在他退到了門廳,感覺到了一點動靜。是有誰發現了謀殺犯的蹤跡並要把他捉拿歸案嗎?

不太可能。

不,動物對他構不成什麼威脅,他最害怕的是我們幾兄弟中年紀最大的那兩個。

我是有責任心的那一個:

長期以來負責養家餬口。

羅裡是不可戰勝的那一個:

也可以說是人肉鎖鏈。

大約六點三十分左右,羅裡來到了街對面,斜靠在一根電線杆上,臉上露出揶揄的苦笑,他是為了發出笑聲才笑的。這個世界骯髒汙穢,他也是如此。他的嘴唇短暫地嚅動了一下,然後他從嘴裡掏出長長一縷女孩子的頭髮。不管這個女孩子是誰,她就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地方,而在羅裡的腦海裡,她正躺著,雙腿開啟。那是一個我們永遠無法瞭解、也無法見到的女孩兒。

早一點的時候,他遇上了一個我們確實認識的女孩,她叫作凱麗·諾瓦克。他們是在她家的私人車道前面遇上的。

她渾身上下都是馬的氣味,還主動打了個招呼。

她從一輛舊腳踏車上跳下來。

她有著令人愉快的綠色雙眸,紅棕色的頭髮瀑布一般從她肩膀上垂下來。她讓他給克萊捎回去一個訊息。這事跟一本書有關,如果說人生中有三件重要的東西,這本書就是其中之一。「告訴他我仍然熱愛博那羅蒂,好嗎!」

羅裡吃了一驚,但是沒有挪動腳步。他只是動了動嘴:「波納什麼玩意兒?」

女孩一邊往車庫走一邊大笑起來。「就這麼告訴他就行,好嗎?」但她又生出憐憫之心,朝後轉身,她的臉上長滿了雀斑,但充滿自信。她身上散發著一種慷慨大度的氣息,充滿熱氣、汗水和生命力。「米開朗基羅,」她說,「你不知道嗎?」

「什麼?」他更加困惑了。這個女孩瘋了吧,他這樣想著。人很甜美但是徹底瘋了。有誰會在乎什麼狗屁米開朗基羅呢?

但不管怎麼說,他記住了這件事。

他看到了這根電線杆,倚靠了一會兒,然後穿過馬路回家。羅裡現在有點餓了。

至於我,我不在這裡,在那裡,被困在擁堵的車流中了。

我的四周,不管是前方,還是後方,上千輛車子都排起隊來,開向各自方向的回家路。持續的熱浪從旅行車(依然是我過去的那一輛)的視窗飄進來,外面是一排排的接連不斷的廣告牌、商店,以及擁擠的人群。彷彿每動一次,這個城市的熱氣就新增了一分,這裡依然有帶有我個人風格的木頭味、羊毛味和清漆的味道。

我從車裡伸出小臂。

我的身體就像是一塊笨重的木頭。

我的雙手沾滿了黏糊糊的膠水和松節油,我現在只想回家。那時我就可以衝個澡,準備晚飯,也許讀一會兒書,或者看一部老電影。

這點要求不算多吧。多嗎?

我只想回到家,放鬆下來。

但是完全沒有一點兒實現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