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克萊自己不知道一樣。
車子開了出去,打著閃光燈。「還有,別計較價錢!」
克萊跑得更快了。
不一會兒,他就跑到了山頂。
最開始的時候是由我來訓練克萊,然後是羅裡,如果說我用的是老一套的傻乎乎的正經訓練方法,羅裡則是選擇了狠揍的方法,但從未能打垮他。至於亨利,他為此制訂了一整套計劃——他是為了現金才接手這活兒的,但也是因為他確實喜歡做這件事,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能親眼見證了。
這套計劃從一開始就十分簡單直接,但又令人震驚:
我們可以告訴克萊該怎麼做。
他會一一照做。
我們可以折磨他。
而他會忍受住折磨。
亨利會把他一腳踢到車外,因為他見過那些冒雨走回家的傢伙,而克萊會下車開始慢跑。然後,當他們開車經過,大喊著「別這麼慢吞吞的!」時,克萊就會跑得再快一些。湯米,像所有愧疚的罪犯一樣,會從車後窗向後張望,克萊會一直盯著車子,直到它消失在視線之外。他看著那些頂著糟糕髮型的頭漸行漸遠,越來越小,就是這麼一回事。
看起來似乎是我們在訓練他。
但實際上,這還差得很遠。
漸漸地,我們彼此之間說的話越來越少,各種訓練方法越來越多。我們都知道他想要什麼,但卻不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做。
克萊·鄧巴如此訓練到底是為了什麼?
六點三十分,鬱金香擺在腳邊,他向前傾著身子,衝向墓園圍欄。這個地方地勢頗高,風景不錯。克萊喜歡這裡。他看著太陽,看它在摩天大樓之間吸收養分。
無數的城市。
這座城市。
山下,車流像羊群一樣朝著家的方向緩緩移動。交通訊號燈閃動著。謀殺犯來了。
「有人嗎?」
克萊沒說話,只是用力地握緊圍欄。
「年輕人?」
他看過去,那裡有個老女人指著某個地方,吧唧著嘴唇,一定在吃什麼美味的食物。
「你會介意嗎?」她有一對不成形的眼睛,穿一件破舊的裙子,還穿著長筒襪。彷彿這熱氣對她而言不足為道。「如果我想要那些花裡的一朵,你會介意嗎?」
克萊看向她那深深的皺紋,眼睛上方還有很深的一道皺褶。他遞給她一朵鬱金香。
「謝謝你,謝謝你了,年輕人。這都是為了我的威廉。」
男孩點了點頭,跟著她進入墓園敞開的大門。他穿過一排排墓碑。他來到了那裡,一會兒蹲下,一會兒站起,一會兒雙臂交叉於胸前,一會兒面對著傍晚的斜陽。他不知道是過了多久之後,亨利和湯米才來到他的兩側,還有那隻狗,它吐著舌頭。他們一起站在了墓碑前。每個男孩都站在那裡,沒精打采但又站得筆直,雙手插在口袋裡。當然,如果這狗身上有口袋,它也一定會把兩隻爪子伸進去的。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墓碑以及墓碑前擺放的花束上,這花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慢慢發蔫。
「沒有雛菊嗎?」
克萊看了過去。
亨利聳了聳肩。「得了吧。湯米。」
「我怎麼了?」
「把它交出來吧,輪到他了。」
克萊伸出手。他知道該怎麼做。
他拿過希恩先生牌清潔劑,在金屬板上噴了噴,然後他接過一件灰色t恤的半截短袖,把墓碑擦了又擦。
「你有地方沒擦到。」
「哪兒?」
「你瞎了嗎,湯米?就在這兒,這個角落,看看這兒,你的眼睛是被塗上油漆了嗎?」
克萊一邊看著他們講話,一邊一圈圈地把它擦亮,整段袖子都變成了黑色:都怪這個城市吐出的髒氣。他們三個都穿著無袖汗衫和舊短褲。他們三個都繃緊了下頜。亨利朝湯米眨了眨眼。「幹得漂亮,克萊,該走了,是吧?咱們可不能在關鍵大事上遲到啊。」
湯米和狗率先跟著離開,總是這樣。
然後才是克萊。
他趕上他們後,亨利說道:「好的墓園造就好的鄰居啊。」講真,他這些無厘頭的話總是沒完沒了。
湯米說:「我討厭來這裡,你知道的,不是嗎?」
那麼克萊呢?
克萊——總是沉默著,或微笑著——只是轉過身,彷彿最後一次,凝視著陽光照耀下的那一片片雕塑、十字架和墓碑。
它們看起來好像是給亞軍頒發的獎盃。
每一個都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