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35歲了,還活著

女子監獄 帕波•克爾曼 第1頁,共2頁

紅花槭樹和酸葉石楠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變色了,預示著早到的秋天和快馬加鞭而來的冬天也越來越近了。在丹伯裡,我已經學會了享受日子,這樣可以讓時間過得更快,不管這裡的生活是多麼難以捉摸。在外面世界的有些人,會在每一次交往中、每一段關係中、每一頓飲食中尋找出現的差錯,他們總是把眼睛盯在需要改進的方面。每天,總是想著如何讓時間更加飛快地度過,這真讓人有一種強烈的解脫感。

「時間,做我的朋友。」這是我每天都會重複的話。然後,我就會到下面的跑道上,想要在一圈圈的奔跑中趕著時間向前衝。即使在非常糟糕的境遇下,生活依然還有樂趣可言,就像自由的奔跑、納塔利自制的餅乾和波普的故事。只有這些簡單的東西,在監獄墮落的生活裡,才是一個人力所能及的事:自己可以做的事情,或者獄友給予的小小恩惠。

整整一天都在山下給大廳上漆,辛苦勞動之後,我需要在跑道上度過一些時間。那是新典獄長上任的第一天,我聽說,為了迎接這個日子,人們把整個聯邦懲教所徹底搜查了一遍,包括12個單元裡1200名女犯人每個人的儲物櫃。這是一項龐大罕見的工程。我確信,很快就該輪到在監區搜查了。聯邦執法人員正在搜香菸。

聯邦監獄局頒佈規定,到2008年時,所有的機構都必須實現無煙化。甚至通過獎金形式鼓勵各監獄提前落實禁菸。得布典獄長對丹伯裡女人們臨告別時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正式實施禁菸令,從9月1日開始。在那之前的幾個月,監獄關於禁菸令做了很多準備。首先,日常物資供應所在7月份開始鼓勵大家買香菸,以早日處理掉存貨。然後,在完全禁菸之前的8月份,每個人都可以有一個月的時間,想抽多少就抽多少,因為這是人類最有癮的毒品之一。

說實話,我並不怎麼關心禁菸令。我現在偶爾會與艾莉·b、小珍妮特或者傑抽上一根菸,但絕不會在會客室裡向拉里或者我的母親承認的。我從電工分部的一個同事那裡學會了如何用金屬箔碎片、兩節aa電池、幾小根銅線和一些黑色絕緣膠帶製作打火機。但是沒有打火機也完全可以抽上煙。香菸讓「真正的」菸民非常痛苦,儘管他們一天兩次排隊吃藥戒癮。這不只包括需要吃精神方面藥物的人,還有那些迫切需要心臟或糖尿病藥物來維持生命的人。疾病控制中心的資料顯示,在美國每年有超過43.5萬人死於吸菸。在丹伯裡,大部分令人心煩的人都是因為非法毒品交易而被羈押。但根據同一個政府的調查,每年死於非法毒癮的人數只有1.7萬。海洛因還是香菸,你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斷了。

9月份來臨的時候,很多犯人都非常沮喪。她們在非常明顯的地方偷偷抽菸,好像是求著被抓住一樣。每次我在跑道上跑圈的時候,都會驚起藏匿在矮樹叢中抽菸的人群。徹底搜查開始了,他們開始抓人關禁閉。精明的波普與她的工作管理人達成協議,在工作結束的時候,她可以在廚房隱藏的洞穴裡抽一支菸而不會被抓。

監區的人數一直在縮減,出現了很多空床鋪,讓這個地方變得非常安靜。這很好,但我還是懷念那些大嗓門的朋友和鄰居們。她們已經離開這裡回家了:像艾莉·b、科琳和莉莉·卡夫拉萊斯。「瑪莎延緩刑期」方案提出以後,監區又出現了許多狂熱分子,破壞了我們暫時平靜的監獄生活。按照拉里的建議,我開始更多地看電視,但不怎麼看新聞。在監獄裡面,幾乎沒有人關注總統選舉活動。相反,我在8月份加入了觀看美國mtv音樂電視大獎的隊伍,這裡很多人都非常期待這個頒獎典禮。「怎麼樣,碧昂絲?」jay-z一問,整個會客室都充滿了尖叫聲。每個人都跟著他唱。

9月16日是監獄舉行招聘會的日子。每年丹伯裡聯邦懲教所都會在這一天舉行招聘會,向犯人們許下空口承諾,說是為他們以後重新融入外面世界的工作崗位作準備。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看到真正為犯人們著想的任何有意義的準備工作,除了那幾個通過高強度戒毒計劃的女人。或許,招聘會能向大家傳達一些有用的資訊。

我很幸運,因為等出獄回家的時候,有一份工作在等我:一位很慷慨的朋友開了一家公司,給我預留了一個職位。每次來看我,丹都會說:「你能早點離開這裡嗎?營銷部門需要你!」

在丹伯裡認識的女人中,幾乎沒有人像我這麼幸運。女犯人從監獄裡被釋放之後面臨的前三位煩惱通常是:與孩子們的團聚(如果她們是單身母親,通常已經喪失了撫養權利)、住房(對於有前科的人來說是個很大的問題)和就業。我到目前為止已經幫很多獄友寫過簡歷,所以知道很多人都僅僅曾在(龐大的)非法市場上工作過。她們根本不知道如何能夠進入外面世界的主流經濟之中。迄今為止,監獄裡沒有什麼能夠改變這個事實。

從華盛頓中央聯邦監獄局來的一個禿頭,看起來很緊張,他宣佈招聘會開幕並歡迎我們積極參加。他們給我們分發了計劃書,摺疊的宣傳頁上畫了一隻貓頭鷹,下面寫著:明智選擇——婦女無憂。而計劃書的背面引用的是安迪·魯尼的話。

有許多公司參加了這次招聘會,很多都是非營利性質的。這一天的活動包括關於「勞動力市場出現的工作職位以及如何應聘」的小組討論、模擬的工作面試和瑪麗·威爾遜的勵志演講。瑪麗·威爾遜是「至上女聲三重唱」的成員之一,來自汽車城底特律的傳奇歌手。這個演講我得去聽聽,但是首先,得有職業著裝!

職業著裝由「穿出成功」機構負責,這是一個非營利組織,旨在幫助弱勢女性提供合適的職業套裝。一名快活的中年女性簡單地給我們講了一些在面試著裝方面應該注意的準則,然後問有沒有志願者。凡妮莎瘋狂地揮舞著自己的胳膊想要被選上,差點打破了同桌的鼻子。那個女人沒辦法,只能選擇她。然後一眨眼的工夫,我發現自己也被選上站在房間的前面,旁邊還有我的亞馬遜鄰居美味姐和球球。「這些可愛的女士們將幫助我們展示面試著裝的標準。」中年女士輕快地說。

她把我們領入盥洗室,然後給我們發服裝。她給美味姐一套看起來像日本人的時尚黑色套裝;球球一套粉色套裝,像是要去南方的教堂。我分到了一套非常寒磣而且讓人發癢的紫紅色套裝。凡妮莎的衣服是一件紫紅色絲綢短裙,胸部那裡還有玻璃珠。「抓緊時間,女士們!」

我們就像為高階演出穿上特製服裝的女學生,對著不太熟悉的衣服嘻嘻笑笑、拉拉扯扯。「這樣對嗎?」美味姐問。我們把那件長長的不對稱裙子穿到她身上。球球看起來非常粉——誰知道呢?

但是凡妮莎卻很苦惱。「帕波,我拉不上拉鏈,幫幫我!」她的驕傲和喜悅都從那件太小的短裙裡跑出來了。如果穿不上這件衣服,她立刻就會大哭吧。

「哦,天,凡妮莎。我不知道。好吧,不要動……現在往裡吸!」我一點點把拉鏈向上拉。「往裡吸,婊子,就快拉上了!」她把後背弓起來,用力吸,我抓住裙子的後面,使勁把拉鏈拉到她肩膀寬寬的v處。「別喘氣你就沒問題。」

我們4個互相打量著彼此。「帕-帕波,把你的頭髮紮起來,這樣才更職業。」美味姐建議道。我用手把頭髮攏到後面,快速紮成個圓苞。我們出場的時間到了。

我們每個人都在那個狹小的舞臺上走了一圈,這讓獄友們很興奮,她們在下面不停地喊叫和吹口哨。當看到凡妮莎的時候,她們都傻了。凡妮莎很享受那份榮耀,驕傲地甩著她的捲髮。然後,我們站成一排,那個志願者解釋誰穿的衣服符合職業面試的著裝準則,誰不符合。大家覺得美味姐的套裝太「前衛」,球球的太「甜美」。凡妮莎聽到別人說她穿的衣服是「面試時最不能穿的服裝」時,顯得垂頭喪氣。

「我們到底在討論什麼樣的工作?」她哀怨地問。

我穿的那件圖書館員一樣的斜紋軟呢套裝被稱讚為是最適合職業面試的服裝。

討論完服裝之後,一些職業女性開始認真地說,如今為工人提供入門級工作的部門越來越多,比如家庭衛生保潔工作,但是聽眾中發出不安的吵嚷聲。等到提問環節時,很多人的手都高高舉了起來。

「我們怎麼為這些工作進行培訓?」

「我們怎麼知道有哪些崗位在招聘?」

「我們怎麼知道誰願意僱用有前科的女人?」

其中一個討論者試圖一次回答幾個人的問題。「我建議你花點時間在電腦上查一下這些公司和行業,看看網上提供的工作職位,想辦法獲得培訓機會。你們應該可以上網際網路吧?」

這引起了一陣聲音不大的抱怨。「我們甚至都沒有電腦!」

那些討論者面面相覷,皺著眉頭說:「聽到這我們感到很吃驚。你們這裡沒有電腦室,或者任何類似的電腦培訓?」

那個聯邦監獄局的禿頭代表緊張地說了句:「她們當然有,所有單位都應該……」

這直接引發了女犯人們的叫喊聲。宿舍乙區的羅謝爾站起來:「在那個監區,我們沒有一臺電腦!先生,絕對沒有!」

感覺到可能面臨突發情況,那個聯邦監獄局的西裝男想要出來調和下氣氛:「我不確定為什麼是這種情況,小姐,但是我答應一定會調查這件事的!」

最後出場的瑪麗·威爾遜是一個很可愛的小女人,身穿非常漂亮的軟褐色長褲套裝。從一開始,她就深深吸引了房間裡所有的人。她並沒有真的談論就業。她談論了生活,有幾次,她突然唱了起來。她主要講了一些有關審判、磨難、與逆境戰鬥,以及戴安娜·羅斯的故事。但是,關於威爾遜女士,讓我們吃驚的是——那天做志願者的很多自由人也都如此——她跟我們這些犯人說話時充滿了尊重,好像我們出獄後的生活充滿了希望、意義和可能性。在丹伯裡過了這麼幾個月以來,這是一件讓我震驚的新奇事。

大家都還沒有忘記瑪莎·斯圖爾特。外面和監獄裡面的人都在熱烈地討論她會在哪裡服刑、會遇到什麼事。她曾請求法官將自己送到丹伯裡服刑,這樣她住在康涅狄格州90歲高齡的母親方便去探視。然而,法官對此毫無決定權。聯邦監獄局管理丹伯裡(或者華盛頓)的權力人士不想讓她來這裡,可能是因為他們不想讓媒體密切關注自家監獄的管理情況。自從瑪莎被宣判以後,監區就不再「接收」新的犯人,對外聲稱已經「滿員」,實際上這裡的空床鋪越來越多。

媒體寫了很多關於我們的很讓人厭惡的文章。我對此一點都不感到吃驚,但是身邊的這些女人卻很不開心,尤其是那些中產階級犯人。《人物週刊》有一篇文章將我們稱為「下賤人」,並且推測瑪莎可能會遭受打壓和虐待。

郵件點名之後,安妮特過來找我,對她看到的文章很苦惱:「我訂閱《人物週刊》35年多了。現在我成了下賤人?你是下賤人嗎,帕波?」

我說我覺得不是。但是,對於《人物週刊》文章的痛苦與9月20日之後監區遭遇的衝擊波比起來微不足道。傍晚時刻,我從跑道上回來,發現宿舍甲區很多人在圍著波普,對著一份報紙謾罵搖頭。「怎麼了?」我問。

「你絕對不會相信,帕波。」波普說。「你還記得那個法國瘋婊子吧?」

9月19日,《哈特福日報》週日版的頭版上有一篇文章——我們總是晚一天拿到報紙,這樣監獄機構可以「控制資訊流」。特約撰稿人林恩·陶西寫了一篇專題報道,是關於一位關在監區新近被釋放的「芭芭拉」。瑪莎已經跟這個人聯絡,想要了解丹伯裡監區犯人的一些生活情況。「芭芭拉」說了一些有意思的事。

「被關進監獄的打擊過去之後,在那裡就像度假一樣。」芭芭拉與瑪莎談完話,在一次採訪中說。「我不用做飯、不用洗衣服、不用購物、不用開車、不用買煤氣。那裡有製冰機、燙衣板,就像一個大旅館。」

一定是利維。她被拉去指證自己做鑿工的前男友之後,6月份又回到監區待了不到一個星期,然後就6個月刑滿被釋放了。按照她說的看來,我們有幸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她比在監獄裡表現得更加喜歡這裡的生活啊。她在報紙上將監獄大肆讚揚,說自己有多麼喜歡監獄裡提供的「廣泛課程」,此外還有:

「兩個圖書館,裡面有各種各樣的書籍和雜誌,《城裡城外》和《人物》雜誌都有。」至於飲食,芭芭拉說簡直讓人「不可思議」。

「這個地方好極了。」她說。

我想到了利維在這裡的時候,因為蕁麻疹而全身腫脹,看起來就像個象人,每天都因為她的6個月刑期在那裡哭,而且嘲笑任何一個她覺得不「高雅」的人。

「我每週都做頭髮。」芭芭拉說。「在家的時候,我沒時間料理自己。我得照顧我的孩子們,還要收拾房間。在那裡,我有時間料理自己了。從那裡回到家以後,我們家的生活標準都有所提高呢。」

她還迫不及待地補充說監獄裡的按摩是「在不斷進步」。當朋友們問她在監獄服刑期間有沒有被「進攻」——性騷擾時,「我會說,‘你開玩笑吧?那裡的大部分人都非常高雅。’」

這個記者還把很多小的事實都弄錯了,比如,說這裡有4個修女,說我們可以在物資供應店買cd播放器。丹伯裡的女人看到利維謊稱我們可以買哈根達斯冰淇淋的時候,都非常憤怒。監區的人都崩潰了,大聲嚷嚷著要恐嚇現在已經自由了的利維。大波克雷蒙斯都快氣瘋了。

「他媽的狗屁哈根達斯!還旅館!那個說謊的小賤人最好祈禱她別再犯什麼法,如果再讓我遇到她,她就會知道自己住進了地獄汽車旅館!」

「我覺得瑪莎會被分配到廚房,她可以在那裡做飯,會很高興的。」芭芭拉大膽預測。

我想象著瑪莎·斯圖爾特取代波普主管廚房的樣子。那好戲肯定比《哥斯拉大戰巨鱷》都好看。

波普真的很憂慮,但不是因為瑪莎要進食堂。「帕波,我就是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撒謊?終於有機會可以說出這裡的真相了,她卻編造那些謊言?我們在這裡什麼都沒有,她卻把它描述得好像一頓野餐一樣,她只是待了他媽的6個月,讓她在這裡待10年試試!」

我想我知道利維為什麼要說謊。或許她不想向自己承認,更不想向外界承認,她曾在一個集中營待過,就像在波蘭曾經有過的納粹集中營一樣。監獄,其實按照它的本意,就是世界上最經典的集中營,是美國政府集中安放危險的或是「不方便」的人的地方。這些「不方便」的人包括精神有疾病、有毒癮、貧窮、沒受過教育和沒有技能的人。與此同時,在外面世界的聚集區也是一個監獄,一個比這個改造地盤更難讓人逃離的地方。事實上,有一扇基本的旋轉門,兩邊分別是城市和農村的聚集區,以及我們監獄系統的正式集中營。

在我看來,被歸為不受歡迎的人,違心被迫遭關押,甚至沒有哪怕少得可憐的尊嚴,只能被強制成為少數派,要讓利維和其他人(尤其是中產階級犯人)承認這些的確太痛苦了。所以,她反過來把這裡說成是聯邦俱樂部(高階監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