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赤身裸體

女子監獄 帕波•克爾曼 第1頁,共2頁

我非常喜歡我的同事艾莉·b,她總能讓我大笑不止。她看起來總是心情愉快——當她沒有被惹毛的時候總是很快樂;但她的心情鐘擺搖得有點瘋狂。在她身上,找不到被關押的不快,儘管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被關在這裡——她是一個假釋罪違犯者,這也可以理解,因為她的毒癮很大。但是,她並不是因為毒品犯罪而被關在這裡的,所以沒有接受任何毒癮的治療。

我會問她:「你說你,好久不吸毒了,在這裡關著的這麼長時間都不吸毒,出去後為什麼又要吸呢?」

她只是仰起頭,笑笑說:「很明顯你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帕波。」她說。「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嘗一口那個東西和某人的雞巴。」

這個我們都知道:就像很喜歡吸毒一樣,艾莉也很喜歡做愛。對於看到的任何覺得帥氣的男人,她都會低聲說一些很淫穢的評論——無論是監獄看守、戴著領帶的職員,或者偶爾進入我們視野、毫無戒心的快遞小夥。

艾莉有時候會稱我為她的「妻子」,每當這時我都會說:「沒他媽的機會,艾莉!」偶爾,她會體驗到假的性慾爆發(我覺得):在宿舍乙區追著我跑,嘴裡大聲喊著汙穢的話,想要拉下我灰色的運動短褲,我都大聲尖叫著反抗。鄰居很快就被我們這種喧鬧惹毛了。

雖然很熱衷看《恐懼元素》,但從她的談吐和筆跡來看,她比大多數的犯人受教育程度都高。我沒有問過她私人問題,即使是朋友,有些問題也是禁止問的,所以我只能猜她在監獄裡的各種節衣縮食都是因為毒癮。我很擔心艾莉。我當然希望她能再也不要回到監獄,再也不要看到監獄裡的黑幕,但是更重要的是,我擔心她最後會因此喪命。

我同樣擔心艾莉的夥伴賓夕塔基,她也曾是個癮君子(我能從她變黑的前排牙齒推斷出來)。與艾莉不同,賓夕塔基不想剛出獄就去吸毒,她想要奪回她的女兒。她的孩子有著天使一樣的模樣,剛學走路,和爸爸住在一起。賓夕塔基沒有撫養孩子的權利。按照監區女人的話來說,她「不合適」,這樣的人要麼有行為問題,要麼有時候有精神病。監獄的情況並沒有讓這些困難變得容易解決。

我已經認識賓夕塔基有一段時間。和她一起工作久了,我覺得她比人們說的要機靈很多。她能夠理解別人,比較敏感,只是很難以一種讓人覺得愉快的方式表達自己。她覺得別人沒有尊重她的時候,會大聲喧鬧,很生氣,這種情況經常發生。賓夕塔基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可以阻止她過上幸福的生活,只是遇到的各種情況讓她無力抵抗毒品和主動找上來的男人們。

如果因為毒品問題觸犯法律,很有可能會在縣監獄戒去毒癮。一旦需要長期被關押在監獄,那麼第一件事就是評估精神狀態……然後給你開一些藥。在丹伯裡,一天兩次排隊吃藥的隊伍總是很長,一直從醫療辦公室排到大廳。有些女人吃的藥對她們幫助很大,但有些人好像因為藥物裡摻雜了其他東西而變得日益呆板。那些女人讓我很恐懼:如果她們離開監獄不再吃藥會怎麼樣?

7個月前,當我從聯邦懲教所嚇人的大門口經過的時候,我當然看起來不像個歹徒,但是卻有歹徒的心理。歹徒們只關心他們自己和他們的所有物。我對自己行為的悔恨不已,源於我給所愛的人帶來的創傷和要面對的後果。即使衣服都被拿走,換上了監獄的卡其布囚服,我還是認為「反毒品戰爭」只是一個玩笑。我覺得:政府關於毒品的法律,在最好的情況下是每天都被證明無效,最壞的情況則是被誤導地只關注供應而不是需求,而且在種族和等級方面上非常隨意和不公平;因此,無論是理智層面還是道德層面,它們都是失敗的。

但是現在,當我沮喪地看到艾莉急不可耐地回到被遺忘的狀態時,當我想到賓夕塔基能否堅持下來、像她渴望的那樣證明自己是一個好媽媽時,當我擔心丹伯裡的很多朋友因為肝炎和艾滋病而健康受損時,當我在會客室看到毒癮如何將母親和孩子們分開時,我終於明白了自身行為的真正後果。我自己也曾是令這些可怕事情發生的罪人。

讓我最終意識到自己過去的冷漠殘酷,不是美國政府對我人身自由的限制,也不是支付法律費用欠下的債務,亦不是不能與我愛的人在一起生活這個事實,而是在與獄友一起閒坐、聊天、工作和相知時,得知她們正是因為像我這樣人的所作所為才會遭受如此折磨。這些女人中沒有一個人指責我——大部分人自己也曾進行過毒品交易。但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明白了,我的選擇如何間接導致了她們的苦難。我是她們毒癮的幫兇。

與癮君子們在外面世界長時間地社群服務性勞役,很可能也可以讓我明白這個事實,而且會對社群有更多更大的益處。但是,我們目前的刑事司法制度沒有恢復性司法的規定。在恢復性司法中,冒犯者可以直接面對自己行為帶來的危害,並且盡力向他們傷害過的人做出補償。(我很幸運,因為在監獄遇到了這些女人,我靠自己實現了這一點。)相反,我們的「修正」制度只是關於當前的報復和懲罰,一直如此。而制度的監管人還感到奇怪,為什麼人們離開監獄時比他們進去的時候更加頹廢消沉。

凡妮莎·羅賓森是一個由男變女的變性人,她在山下聯邦懲教所開始了刑期。在丹伯裡大農場的範圍內,她的出現眾所周知,也可以說臭名遠揚。獄警們堅持稱呼她「理查德」,那是她的本名。一天,監區裡喧鬧不已。「那個變性女人要上山了!!!」

大家都非常期待羅賓森小姐的到來。一些女人發誓不跟她講話,另一些女人公開聲稱很迷戀她。西印度女人和一些西班牙女人表達了她們的厭惡;重生的基督徒們發出憤慨的聒噪;中產階級的白人婦女看起來很困惑或者很緊張。在這裡時間久的人則無動於衷。「哈,我們這裡過去還有幾個女孩想要往另一個方向變。她們都是持異議者。」瓊斯夫人說。

「另一個方向?」我問。

「從女孩變成男孩。她們總是在那裡嘮叨藥物治療和一些狗屎。」她說,同時一隻手輕視地一揮。

我很快就看到了凡妮莎——足足有6英尺高,頭髮有4英寸那麼長,是金黃色和咖啡色,胸部像氣球一樣大,看起來完全就是個女人。一群讚賞的年輕女人圍上來,她欣然接受大家的關注。她可不是一個不幸被關而想要和平相處的謙遜「襯墊片」:凡妮莎是一個十足的女主角,就好像有人惡作劇似的射擊了瑪麗亞·凱里,然後在我們中間將其摁倒。

儘管是女主角,但凡妮莎足夠聰明和成熟,能夠在新的處境下謹慎地行事。她剛到監區就十分端莊,沒有演戲。另外幾個女人和她一起從聯邦懲教所上山,包括一個令人驚豔的年輕女人,她的名字叫溫賴特,和凡妮莎是知心好朋友——她們都在教堂的唱詩班唱歌。溫賴特小巧的個頭,貓咪一樣的綠色眼睛,高深莫測的笑容,受過大學教育——大部分黑人女性一看到她就很崇拜。她們兩個在一起,看起來真是歡樂的一對:外表類似,但卻是如此的大相徑庭。

她們剛到監區的前面幾個星期大部分時間都在一起。如果接近凡妮莎會覺得她很友好,但比她外表展示的更加矜持。她去了廚房工作。「他不會做飯。」波普輕蔑地說。她屬於「厭惡」凡妮莎的那一類,儘管凡妮莎在烹調方面有一些經驗,但是波普不願意親切待她。廚房曾發生過將番茄醬放進馬瑞那拉調味汁(用番茄、洋蔥、大蒜和香料製成的調味汁)風波,這讓整個監區的人都很反感。波普曾悄悄告訴我誰是罪魁禍首,但是我沒有把這訊息宣傳出去。

我喜歡凡妮莎,這是一件好事,因為她搬到了我們隔壁。她和溫賴特想辦法得到了想要的住宿分配。溫賴特與在倉庫工作的麗昂奈勒住在一起。需要給不守規矩的年輕黑人女孩講道理或者教訓她們的時候,麗昂奈勒就是那個說話的人。(「姑娘,你最好規矩點,不然我會把你的頭插到白肉裡面!」)凡妮莎搬到了我們隔壁,與費思住在一個隔間。費思是一個需要吸氧、頭髮硬邦邦的老奶奶,她直接從新罕布什爾州的森林裡出來,和凡妮莎與溫賴特一起由聯邦懲教所上山來到監區。她們相處得非常好。凡妮莎來到宿舍乙區,遭到了納塔利小姐的一些白眼,但是她比她的朋友金傑·所羅門寬容些。金傑直接問:「帕波小姐,那就是你想要在盥洗室見到的嗎?嗯,是不是?」我弱弱地指出凡妮莎已經做過手術了,但是,不,我當然沒有必要免費展示我自己。

這裡不乏免費展示。凡妮莎住進來以後變得更加喧鬧,只要有輕微的暗示,她就非常樂意展示自己外科手術後的榮耀。很快,監區一半的人都見過她的身體。d罩杯的雙胸是她的驕傲和自豪。由於我們倆之間的身高差距,我早上醒來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她的大胸。她當然比很多天生是女人的犯人都好看,但是近距離看的話,能夠發現她的一些陽剛之氣。她的腋窩下毛髮特別濃密——她說如果沒有辦法用熱蠟除去的話,就算了——夏天,在炎熱的宿舍乙區,離她比較近時能夠聞出她身上散發的男人汗味。凡妮莎在監獄裡沒辦法吃激素類藥物,因此保留了幾項男性的特點;如果食用激素藥物的話,這些特點就不會那麼明顯,尤其是她的聲音。大部分時間,她說話聲調很高,用小女孩的那種嗓音,但是她可以隨意轉換成渾厚、陽性的「理查德」嗓音。她喜歡偷偷走到別人的後面,用她的男性嗓音把人家嚇個半死。她能很快讓吵鬧的食堂安靜下來,只需要大聲吼:「你們都安靜點!」她的理查德式鼓勵在壘球場上發揮到了極致,大家都想要把她拉入自己的壘球隊伍:那個婊子打得真好。

凡妮莎是一個有趣和細心的鄰居,總是很快樂,能夠很快觀察到其他人的想法和感覺,非常敏感。她經常拉出自己的剪貼簿,給大家看她傷過的男人的照片,講他們的故事,賣弄炫耀地消磨時間。(「這是美國黑人同性戀小姐選美比賽時拍的——我得了第4名!」)所有天生就是女人、渴望成為女主角的女人們(大部分這樣的人都住在宿舍乙區)很快就意識到,凡妮莎是她們可以學習的大師。凡妮莎對於經常圍著她的年輕女孩也是一個好榜樣。當她們行為不檢的時候,她會溫柔地訓誡她們,並且勸誡她們保持學習,跟隨上帝,愛她們自己。

她只有一個習慣讓人有點難以接受。每天晚上,她做完廚房裡的活之後,會回到自己的隔間,爬上床鋪,拿出磁帶播放機(那是違禁品,是以某種違規方式通過小禮拜堂得到的)。她最愛的福音歌曲會在隔間牆壁上面縈繞,她還會跟著高歌。歌曲詳細表達了耶穌是愛人的、慈悲的,會幫助我們走每一步。這是最需要她的荷爾蒙藥物的時候——高調就是唱不上去。她這麼放聲唱歌的前幾夜,我對自己笑笑,感到很有意思;但是到了第10個晚上,我只得把自己的頭埋在枕頭底下。不過,反正我們附近還有好幾個女歌手,我決定咬緊牙關,忍下去。一個晚上聽一首聖歌不會要我命的。

我擁有的很多違禁品之一是指甲油。有一段時間,日用物資供應店曾賣過指甲油,但是後來被禁止了。瑜伽珍妮特給過我一瓶很華麗的亮紅紫色指甲油,我的修腳師羅斯·席爾瓦公開表示很想要。我答應等我回家的時候就會給她,但是現在我必須儲存著,為了我自己,也為了瑜伽珍妮特,她也很喜歡漂亮的趾甲。任何一個有自尊的紐約女人都有漂亮的趾甲,即使她被關在囹圄之內。

我成為羅斯的顧客已經一段時間了。在我來監獄之前做的調查中,監獄裡有修腳師是為數不多的真實事情之一。調查的資料當時還強烈建議,如果想讓她們幫助修腳,最好從物資供應店買一套自己用的工具。監獄裡有很多通過血液傳染的疾病,如艾滋病和肝炎,所以不能冒任何被傳染的風險。

我剛到監區的時候,因為太害羞而不敢去修腳,儘管當時非常羨慕安妮特金色的趾甲。「去找羅斯就可以了。」她解釋說。事實上,在監區,除了羅斯只有另外一個選擇,那就是卡洛塔·阿爾瓦拉多——波普是卡洛塔的顧客之一。她們兩個各自擁有自己固定的客戶群。在監獄,修腳生意純粹靠大家的口頭效應,在這種情況下,犯人們都非常忠誠。

我第一次去修腳是在一個寒冷的初春。安妮特將這次機會作為禮物送給我。「我給你在羅斯·席爾瓦那裡預約了修腳。我實在受不了看你人字拖裡的那些腳指甲了。」一個星期以後,我乖乖地到遠離大廳房間區的一個盥洗室去與羅斯會面,身上帶著我自己的修腳工具——去表皮剪刀、木棒、銼腳刀(所有這些都是從物資供應店買到的,但是買不到有顏色的指甲油)。羅斯帶著自己的工具箱來了,包括毛巾、一個塑膠方盆和一列指甲油,有些指甲油的顏色很奇怪。我感到非常尷尬,但是羅斯非常能說會道,很會做生意。

羅斯和我很快了解到,我們都來自紐約,她來自布魯克林區,我來自曼哈頓區。她是義大利-波多黎各人,再生基督教徒,刑期有30個月,因為她在邁阿密機場攜帶兩公斤可卡因被抓住。她有一種嚴肅的活潑,喜歡裝傻。她修腳的時候非常小心翼翼,非常善於按摩腳。在監獄裡,所有其他人都不應該觸碰你,所以她第一次給我按摩腳的時候,這種懶洋洋的親密接觸不只是讓我快樂,幾乎讓我狂喜得要掉眼淚。「哇啊,親愛的。深呼吸!」她建議道。所有這些服務,羅斯會收取5美元的物資供應物品——在物資購買日,她會告訴我給她買什麼。我迷上了她的手藝,也成了她的顧客。

羅斯最近一次給我修腳,絕對是她最成功的一次。那是淡粉色的法式指甲修飾,我的大腳趾上有紫紅色和白色的櫻花。我忍不住不停地欣賞人字拖裡的腳趾,它們就像棉花糖一樣美不可言。

儘管在監獄裡進入了最佳狀態,但是有時候仍然對其他犯人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怒,這讓我很苦惱。在健身房,瑜伽珍妮特在課堂上堅持說如果我再多努力一點,就可以把腳放在頭後面,我幾乎都大發脾氣了。

「不,我做不到。」我厲聲說。「我的腳放不到頭後面。就這樣。」

有些人非常直截了當地不能或者不願意自我控制,與這些人在一起是非常費力的。我經常考慮自我控制的問題。在監獄裡我聽到了很多恐怖的故事:有些女人有很多孩子,她們愛孩子,卻沒辦法管教;有些家庭的雙親都被關押很長時間,我想到了那數百萬的孩子們,他們因為父母錯誤的選擇而被迫經歷糟糕可怕的生活。加上政府對於毒品交易的垃圾反應——他們以為只要能夠控制毒品的供應,就能控制住毒品交易。這是錯誤的,而且很有危害,因為社會上對毒品的需求很高。政府這麼做只是徒然,還會給人們帶來巨大的痛苦,這以後反過來只能讓我們更受傷害。我想到了自己的雙親,想到了拉里,以及我現在給他們帶來的傷害。這就是在監獄裡有時候會產生的悔罪想法。這會十分影響我的情緒。當我在監區看到有些女人仍然日復一日地做出錯誤的選擇時,或者只做出一些要不得的行為時,我就會感到非常心煩。

對於監獄裡的工作人員,我非常堅定地主張「我們和他們」的態度。他們中有些人好像喜歡我,我覺得他們對我比對其他犯人要好一些,但這還是讓我覺得他們非常討厭。而當我看到其他犯人的行為方式不利於我們團結時,這個詞或許不恰當,我的意思是她們行為卑鄙、顯得無知或者只是反社會時,我真的很難過。這讓我有點抓狂。

我把自己的所有這些表現和反應,都當作是太專注監獄生活的標誌,「真實世界」在我的思想裡已經隱退太深,我很可能需要多讀報紙、多寫信才行。只關注積極的一面很難,但是我知道,在丹伯裡,我找到了合適的女人來幫我做到這一點。輕輕指點一兩句,我可能就再也不會這樣看問題了。將自己沉浸在當前的處境,用心經歷,學習一切可以學習的東西,或許這才是生活的正確方式,對於當時和以後都是如此。

「你想得太多了。」波普說。她已經在監獄裡待了十幾年,但仍然能保持心智健全。

哦,這腳修得真好看。除此以外,還有燈泡要換,學期論文要代筆,糖包和五金器具要偷,小狗要一起玩,八卦要收集和傳播。當關於自己的監獄生活考慮太多的時候,當應該想念拉里的時候,我都會感到有點愧疚。儘管如此,有些事情讓沒有我的外面世界非常清晰,比如一生可能只有一次的事件,儘管沒有我出席,照樣會如期進行。7月,我們的老朋友邁克會在蒙大拿州51英畝的牧場上舉行婚禮。我想去那裡,在蒙大拿州美麗的夏天,與朋友們一起喝龍舌蘭酒祝福邁克和他的新娘。儘管我被轉移到了另外一個宇宙,外面的世界卻一切如故地運轉。我非常渴望回家。我說的「家」,是指「拉里在的地方」,而不是下曼哈頓區。但是,我還有接下來的7個月要度過。我現在知道自己可以堅持下來,但距離回家的時間還是太長。

7月20日,瑪莎·斯圖爾特被判入獄服刑5個月、家庭監禁5個月,這是白領犯人典型的「分割判決」,但是對於她的定罪遠遠低於最高限。一些犯人聽到對她的宣判都皺起了眉頭。大約90%的被告都服罪。通常,如果被告一路上訴至法庭,最後在聯邦審判的時候敗訴,法官會重重宣判,一般都是最高刑期,而不是最低刑期;監區有很多女人的情況都是如此,她們的刑期都特別長。無論如何,監區大部分犯人都堅信,斯圖爾特會成為丹伯裡某個人的室友,這樣的想法自然讓大家活躍起來。如果瑪莎被分到丹伯裡服刑,我很確定他們會把她塞到宿舍甲區「郊區」,與那些有強迫症的犯人住在一起。

自從到達丹伯裡以來,我就一直聽說這裡的兒童節活動。聯邦監獄局每年會安排一次這樣的活動,孩子們可以到監獄裡來,與他們的母親共度一天。人們提前計劃了很多活動,包括接力賽跑、臉部彩繪、彩飾陶罐和野炊。孩子們可以與他們的母親在監區裡活動,像是一個正常的家庭在公園裡度過週末。所有其他犯人都被限制在自己的居住區。因為這個原因,瞭解情況的女孩強烈建議我去做志願者,這樣就不用悶在隔間裡8個小時了,而且那一天有可能會很熱。

活動需要很多幫手,所以8月份的第一個星期,我被召集去開志願者會議。我屆時將負責臉部彩繪攤位。星期六那天,酷熱無比,但是整個監區因為緊張準備而熱鬧非凡。波普和她的隊員們費力張羅準備好熱狗和漢堡包。志願者們要麼來回地走動,要麼佈置攤位;在我們的臉部彩繪桌前,有一個撐開來的小遮篷,桌子上零散地擺放著彩虹色油彩的罐子和鉛筆。我很緊張,這讓我自己也感到吃驚。如果孩子們不聽話,我控制不了他們怎麼辦?我當然不準備嚴厲訓斥另一個犯人的孩子——只需要想象那將怎樣收場就知道了。我不安地問另一個臉部彩繪志願者,她以前做過這份工作。「很簡單。只需要向他們展示所有的圖案,問他們想要哪一種就可以了。」她回答說,感到非常無聊的樣子。這個攤位上有一張紙,上面有線畫的彩虹、蝴蝶和瓢蟲。

來參加這個重要節日的第一批孩子到了。孩子們必須提前報名,然後被家人放在會客室,最後由同一個大人把他們領走,但是大人不能到監區裡面來——孩子們必須自己來。很多家庭都把孩子從很遠的地方帶到這裡——緬因州、西賓夕法尼亞州、巴爾的摩,以及更遠的地方——對於有些人來說,這可能是這一年他們見到自己母親的唯一機會。孩子們在會客室的經歷一定會讓他們感到害怕,不過經過檢查之後,他們就可以飛奔到自己媽媽的懷抱裡。擁抱和親吻之後,他們可以拉著媽媽的手,走下餐廳旁邊的樓梯,來到監區的後面,到跑道上的野餐桌邊以及野外。他們可以在一起度過完整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