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赤身裸體

女子監獄 帕波•克爾曼 第2頁,共2頁

我們的第一個「客戶」和她的母親害羞地靠近攤位。她的母親是木工分部的一個同事。「帕波,她想要臉部彩繪。」

那個女孩很可能5歲左右,金褐色的頭髮彎曲著,扎著馬尾辮,雙頰圓胖。「好的,親愛的,你想要畫什麼?」我指著那張有圖案的紙問。她看看我,我看看她。我看著她的母親:「她想要畫什麼?」

媽媽轉了轉眼睛:「我不知道。彩虹?」

圖案上的彩虹從雲彩裡橫貫出來,看起來有點難。「雲彩裡有顆心怎麼樣——藍色的心,正好與她的裙子匹配?」

「好呀,什麼都行。」

我用一隻手把她的小臉捧住,努力讓另一隻手不顫抖。最後出來的結果是非常……藍。媽媽檢查了下我的手藝,然後給我了一個「搞什麼?」的表情。但是她嚶嚶低語說:「很好看,寶貝,美極了!」然後就離開了。臉部彩繪做起來比看著難。

不過,慢慢就變得容易些了。小孩子們在陌生人面前的羞澀褪去之後,大家都想要在自己的臉上塗彩。孩子們都很規矩,耐心地排隊等待,終於輪到自己選擇圖案的時候,他們露出甜美的笑容。我們連續忙了幾個小時,直到最後終於可以吃午飯休息一下。我找到波普,在她那裡吃了一個漢堡包,看著在草地上和野餐桌旁邊的一個個小家庭。比較小的孩子們在一起玩耍。吉塞拉十幾歲的女兒們在和特瑞娜·考克斯十幾歲的兒子們調情,坦白說,她的兒子們長得非常帥氣。有些母親看起來不知所措——她們已經不習慣以那種正常的方式監管自己的孩子了。但是,大家都玩得很開心。我又有那種感覺了。這種感覺在納塔利獲得普通水平考試成績時有過,內心澎湃不已。如此多的幸福,居然出現在如此糟糕的地方。

午飯後,我回到臉部彩繪攤位。這時候,一些年齡大點的孩子們靠過來。

「你會紋身嗎?一隻老虎,或者一道閃電?」

「你的媽媽同意才行。」我得到了媽媽的允許就開始在他們的前臂、肩膀和腿上「塗畫」閃電、錨和豹子。這讓那些青春期的孩子們很高興。我向他們展示我自己的紋身,引起他們一陣陣令人滿足的驚訝讚歎聲。

特瑞娜·考克斯兩個兒子中比較小的一個走過來。他穿著完美的紐約噴氣機橄欖球隊白色球衣,戴著顏色搭配的新帽子和綠色短褲。

「這是我喜歡的隊。」他坐在我面前說。

他嚴肅地看著我。「你會畫古英語嗎?」

「古英語?你是說,花體字?」

「是,就像說唱歌手身上的那樣?」

我看向周圍,尋找他的母親,但是我沒看到。「我以前沒有畫過,但是我可以試一下。你想寫什麼字?」

「嗯……我的綽號,約翰-約翰。」

「好的,約翰-約翰。」我們膝對膝地坐下,我拿著他的前臂。我猜他14歲左右。「你想縱向寫,還是橫著寫在一起?」

他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或者應該只寫‘約翰’?」

「聽起來不錯。‘約翰’。我準備縱向寫,寫大一些。」

「好的。」

我彎向他的胳膊繪畫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我畫得非常小心,讓字看起來儘可能酷,好像這字真的就洗不掉一樣。他很安靜,看著我,或者在想象有一個真的紋身是什麼感覺。最後,我站起來,很滿意我的成果。但是他滿意嗎?

我看到了一個大大的笑臉。他欣賞地看著自己的胳膊。「謝謝你!」約翰-約翰是一個可愛的孩子。他跑去向他的哥哥展示自己的彩繪。哥哥應該是一個橄欖球「明星」。

下午,活動接近尾聲的時候,該發放監獄自制的裝滿糖果和小裝飾品的彩飾陶罐了。母親和孩子們分別,物資供應店的那個混蛋在旁監督著,他異常地對所有孩子都很友好。約翰-約翰,因為不知道情況,猛擊了一下我裝飾的神奇寶貝彩色陶罐,結果陶罐破了,孩子們把裡面的糖果鬨搶了。我們一直努力不去想的時刻還是到來了:這一天的結束和離別。從很遠的地方趕來的孩子們,在這一天比他們在一年中其他時候都更接近他們的媽媽,而且吃了很多糖果。當他們不得不離開,誰也不能責怪他們流眼淚,即使他們「年齡大了,不該哭了」。晚飯的時候,去食堂的母親們看起來很溫柔和疲憊。我只是很高興,一天都太忙碌而沒有時間去想。事後我蜷縮在床鋪上時,也忍不住哭了很久。

一天早上,我去檢視公告欄,發現我的名字旁邊有「婦科檢查」的字樣。

「哎喲,女孩,那可是真正的婦科醫生呢!你可以拒絕這項檢查。」安吉爾評論道,她也去看公告欄,總是對什麼都想說幾句。

我為什麼要拒絕?我問道。

「那是個男人。幾乎所有的人都因為這拒絕檢查。」安吉爾解釋說。

我覺得很驚駭。「真是荒謬。這很有可能是這裡大部分女人一年能夠擁有的最重要的檢查!我的意思是,一個擁有1400名女人的監獄當然應該有一個女的婦科醫生!」

安吉爾聳聳肩說:「不管怎樣,我才不讓任何男人給我檢查那裡呢。」

「好吧,我不關心是不是男醫生。」我說。「我要做這項檢查。」

我在預約的時間去醫療辦公室,因為自己的錢在監獄系統終於有點價值而自鳴得意。但當醫生把我叫到被他當作檢查室的房間時,我的這種感覺就全部煙消雲散了。他是一個白種人,看起來都得80多歲了,說話的聲音顫抖不止。他心有怨氣地要求我:「脫下你所有的衣服,用那些紙把自己裹起來,爬上檢查桌。把腳放在馬鐙上,向下滑。我馬上就回來!」

很快,我全身就只穿著運動胸罩,感覺很冷,也嚇壞了。紙張根本不夠蓋住我的整個身體。我本應該穿上一個罩衣的,或者至少t恤衫也可以。醫生敲門後就進來了。我驚愕地看著天花板,努力假裝這沒有發生。

「向下滑。」他一邊咆哮,一邊準備他的工具。「放鬆,我要你放鬆!」

我只能說,這非常恐怖,而且很疼。檢查結束後,那個老男人離開時砰的一聲把門關上,剩下我一個人在那裡使勁抓住紙張蓋在身上。當時的感覺就是這個監獄系統想讓我擁有的那種感覺——完全的無力、脆弱、孤獨。

建設分部的工作比電工分部對體力要求更大。我因為經常上舉鋁梯、油漆桶和天花板片以及裝卸小貨車,身體變得愈來愈強壯。到了8月底,我們基本上已經完成了對新典獄長住處的裝修工作,開始把車庫大門刷成亮紅色,並清理建築剩下的碎片。那是一座新英格蘭式的房子,已經被擴建過幾次,天花板很高,樓上的衛生間很狹小,但也足夠舒服。在監房裡住了幾個月之後,能夠在一個房子裡待一待,感覺很好。這所房子在監獄地盤的盡頭,同事們和我在這座空房間的各個角落完成不同的任務。

一天下午,我一個人在樓上的衛生間。我看到了大鏡子裡自己的影像,感到非常吃驚。我看起來好像年輕了好幾歲,蛻去了又幹又老的蛇皮。我脫下白色的棒球帽,把頭髮從馬尾辮里拉出來,又看了一下鏡子裡的自己。我把衛生間的門鎖上,然後脫掉了卡其布襯衫、白色的t恤和褲子。我站在那裡,身上穿著白色的運動胸罩、保守型內褲和鋼頭鞋。我把這些也都脫掉了。我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身體,7個月以來,第一次看到自己赤身裸體。在宿舍的時候,從來沒有時間或者地方,可以讓一個女人站在那裡,真實地觀察和麵對自己的身體。

我赤身裸體地站在典獄長的衛生間裡,可以清楚地看到監獄對我的改變。審判前那5年積累的不快已經消失了。除了已經跟著我10年的眼角魚尾紋,我看起來比過去幾年都更像那個從瀑布上跳下去的女孩。

fearfactor,美國全國廣播公司委託製作的一檔真人秀節目,參賽者被要求完成各種恐懼或噁心的任務。——譯者

墨西哥人過聖誕節或生日將玩具、糖果等禮物盛在此種罐內,懸於天花板上,由矇住眼的兒童用棒擊破。——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