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墜入兔子洞

女子監獄 帕波•克爾曼 第1頁,共2頁

在監獄裡待了兩個星期以後,我的衛生做得越來越好,因為每星期都有兩次內務檢查,不能因為個人拖整個房間的後腿,所以社交壓力很大——內務檢查優秀的房間可以優先吃飯,某些特別整潔的「榮譽隔間」是優先中的優先。衛生棉的用處竟然有如此之多——它們是我們最主要的清理工具。

在6號房間,氣氛常因為誰打掃衛生誰不打掃而緊張。魯茲小姐已經70多歲,而且患有癌症,所以理所當然不用打掃。睡在上鋪的那個波多黎各女人不會說英語,但是她會無聲地幫著我和安妮特撣掉灰塵和洗洗擦擦。睡在我下鋪的那個頑固的波蘭女人拒絕打掃衛生,這讓安妮特非常惱火。跟我一起參加入獄培訓那個有紋身的室友不怎麼認真地跟著幹一點——直到她發現自己懷孕了,然後很快搬到了另一個房間的下鋪。聯邦監獄局的人不喜歡打官司。

替換她的新女孩是一個個子很高的西班牙女孩。一開始,我使用政治上正確的術語「拉丁人」,史密斯女子學院的人都這麼叫。但是,這裡的每一個人,不管是什麼膚色,聽到我那麼叫,都會像看瘋子似的看我。最後,我被一個多明尼加女人糾正過來了:「親愛的,我們在這裡都稱自己是西班牙人,西班牙女孩。」這個新來的年輕西班牙女孩直接坐在上鋪的墊子上,看起來有點茫然。輪到我告訴別人在這裡的竅門了。

「你叫什麼名字?」

「瑪麗亞·卡爾翁。」

「你家是哪裡的?」

「洛厄爾。」

「馬薩諸塞州的?我也是那裡的。我在波士頓長大的。你有多長時間?」她茫然地看著我。「意思是,你的刑期有多長?」

「我不知道。」

這讓我驚住了。你怎麼能不知道自己的刑期呢?我覺得這不是語言問題——她的英語很標準,沒有口音。我有點擔憂,她看起來處於極度震驚的狀態。「聽著,瑪麗亞,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們會幫你的。你需要填一些表格,他們會馬上給你需要的東西。誰是你的輔導師?」

瑪麗亞只是無助地看著我,最後,我只得去找其他西班牙女孩來幫助這個新來的人。

一天晚上,廣播系統大叫:「克爾曼!」我急忙趕到伯特斯基先生的辦公室。「你馬上搬到宿舍乙區!」他大聲說。「18號隔間。你和馬爾科姆小姐睡一間!」

我還沒有去過宿舍區(參加入獄培訓的犯人不允許到那邊去)。我曾經想象過,那裡是黑暗的窯洞,住著老練的犯人。「他喜歡你。」尼娜說,她對於監獄裡的一切都很精通,她還在等著被分回宿舍甲區,和波普一起住。「這就是他為什麼把你和馬爾科姆小姐分到一起。她在那裡住了很長時間了。另外,你們將永遠都是‘榮譽隔間’。」我根本不知道馬爾科姆小姐是誰,但是我知道,在監獄裡,只有年長的或者受到高度尊重的人,才能被尊稱為「小姐」。

我的東西很少,我把它們整理起來,一手抓著枕頭,一手抱著裝滿囚服的洗衣袋,小心翼翼地走下樓梯,朝宿舍乙區走去,那裡也被稱為「聚居區」。我還得再回來一趟拿書。宿舍乙區原來很大,半地下的房間,裡面就像是米色小隔間的迷宮,每個小隔間裡住著兩個犯人。裡面有一個雙層床,兩個金屬存物櫃,一個四腳活梯。18號隔間與衛生間相鄰,靠著有狹窄窗戶的唯一的牆。馬爾科姆小姐在隔間裡等著我。她是一個黑皮膚的中年婦女,說話有濃重的加勒比海口音。她看起來一本正經。

「那是你的存物櫃。」她指著一個空櫃子說。「這些是你的掛鉤。那些掛鉤是我的,不要用混了。」她的衣服整齊地掛在掛鉤上,上面有廚師的方格褲子和紫紅色的工作服。她在廚房工作。「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同性戀或者什麼,但是,我希望不要在床鋪上亂搞。我星期天晚上打掃衛生。你必須要幫著一起打掃。」

「當然了,馬爾科姆小姐。」我附和道。

「叫我納塔利就可以了。我會幫你鋪床。」

突然,一個金黃色的頭從隔間的牆上方探過來。「嗨,新鄰居!」她是一個白人女孩,個子很高,娃娃臉,在食堂裡洗碗。「我叫科琳!」科琳小心地看著我的新室友。「你好,納塔利小姐。」

「你好,科琳。」納塔利的語調透著對愚蠢女孩的寬容,但這種寬容是有限度的,聽起來並不是不友好或者很刻薄,只是有點嚴厲。

「你叫什麼,鄰居?」

我做了自我介紹。她從上鋪跳下來,跑到我和馬爾科姆小姐隔間的門口。關於我又酷又奇怪的名字,她問了很多問題;還問我有多少時間、從哪裡來的,我努力一個個回答她的問題。科琳是監區裡的藝術家,擅長畫花、童話裡的公主和花哨的字型。她說:「該死,鄰居,我要給你做姓名牌!把你的名字寫下來給我。」科琳給所有剛到宿舍乙區的犯人畫了有插圖的隔間姓名牌。她的筆跡充滿女性特徵,每一個姓名牌都有獨特的細節——除了那些在山下聯邦懲教所待過的人,因為她們早就有看起來很正式的姓名牌——黑色塑膠底板、白色字型,納塔利的就是這樣的。

我非常幸運能夠有這樣的室友。納塔利刑期有8年,那時已經接近尾聲了。她處事寧靜端莊,能給我很好的建議和勸告。因為她的口音很重,我必須認真聽才聽得懂,但是她從來不說廢話。她在廚房是首席面包師,每天早上4點起床開始工作。她的朋友圈不大,僅限西印度群島的幾個朋友和廚房的同事。沒事的時候,她會安靜地讀書、沿著跑道散步、寫信,晚上8點鐘就上床睡覺。我們幾乎不談論自己在獄外的生活。但是,我在丹伯裡遇到的任何問題,她幾乎都知道怎麼辦。她從未說過她犯了什麼罪而入獄,我也從來沒有問過。

我一直都想不明白,納塔利怎麼在晚上8點鐘的時候就能睡著,因為那個時間宿舍乙區非常吵鬧。在那裡睡的第一夜,我躺在上鋪,像一隻老鼠一樣安靜,試圖聽清滿是女人的大房子裡的大聲吵鬧和喧譁。我還擔心自己永遠睡不著,擔心自己會在吵鬧聲中失去自己的理智。但是當大燈熄滅之後,那裡很快就安靜下來,然後我在其他47個人的呼吸聲中,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我就被吵醒了。我從床上坐起來,迷迷糊糊地滿心疑惑。房間裡還很黑,犯人的集體睡眠像毛毯一樣蓋住了一切。發生了什麼事?我能聽到有人在說話,雖然不是大吵大鬧,但能聽出來很生氣。我看了看下鋪——納塔利已經起來去工作了。我非常緩慢謹慎地朝前探探身子,往隔間外面望去。

距離我們兩個隔間的地方,我看到一個西班牙女人,她前一天晚上動靜尤其大。她看起來很不高興。我猜不出來是什麼惹她不高興了。突然,她蹲下了一小會兒,然後站起來,昂首闊步地走了,在我隔壁的隔間前面留下了一個水坑。

我揉了揉眼睛。我剛才看到的是我認為的事嗎?大約一分鐘以後,一個黑人婦女從隔間裡出來。

「莉莉!卡夫拉萊斯!莉莉·卡夫拉萊斯!馬上給我回來,把這裡打掃乾淨!莉莉……!!!」人們都不喜歡被這種方式叫醒,所以整個大房間裡冒出幾句「他媽的給我閉嘴!」我把頭縮回來,避免被人看到——我可不想讓這兩個女人中的任何一個發現我看到了整個過程。我能聽見有人在小聲地咒罵。我非常謹慎地偷偷看了一眼:那個黑人婦女很快用一大卷衛生紙把水坑擦乾淨了。她看到我在偷看,有點不好意思。我快速躺下,盯著天花板看。我墜入了兔子洞。

第二天是情人節,是我在監獄裡過的第一個節日。剛到達丹伯裡的我驚訝的是,那裡似乎沒有任何女同性戀的行為。房間區離獄警站很近,是禮節的堡壘,大家不敢有越軌的行為。在任何公共的房間裡,沒有擁抱、沒有親吻或者任何明顯的性活動。有人曾經告訴我一個故事,說有個犯人曾把健身房當作自己的愛巢。但是,我每次去那裡的時候,都是空著的。

考慮到這些,情人節那天早上,我被宿舍乙區的情感爆發震驚到了。大家互相交換手工製作的卡片和糖果,這讓我想起了小學五年級教室裡令人眼花繚亂的小詭計。在有些隔間的外面貼上著「屬於我」,而有些明顯是柏拉圖式的。但是,有的情人節禮物能看出花了很多心思和工夫,是用從雜誌上剪下來和廢物中提取的東西用心製作的,對我來說,這樣的禮物暗示著真正的激情。

我從一開始就決定不對任何犯人提起自己女同性戀的過往。即使我只是告訴一個人,最終整個監區的人都會知道,這對我不會有什麼好處。所以,關於親愛的未婚夫拉里,我談論了很多,監區裡的人都知道我不是「那種人」。但是,我對於「那種人」一點都不感到害怕。坦白說,那裡的大部分女人在我看來連「真正的女同性戀」的邊都沾不上。她們只是,像斯科特警官說的那樣,「出獄前的同性戀」,這是監獄版的「畢業前的同性戀」。

很難看到一個人在如此擁擠的環境裡維持一段親密的關係,更不要說是非法的關係。從實際層面上看,在監區裡,哪裡可以單獨待一會兒而不被發現呢?我觀察到的很多浪漫關係更像是中學女生之間的暗戀,能維持一兩個月就不錯了。需要安慰的孤單女人和真正的、活生生的女同性戀者,很容易就可以區分開。這裡的確有幾個真正的女同性戀者。對於想要長期維持關係的愛人,監獄裡有其他的大障礙,比如兩人的刑期相差很多、住在不同的宿舍區,或者被根本不是真正的女同性戀者迷住。

我們隔壁隔間的科琳和她的室友從其他犯人那裡收到了很多情人節的禮物。我一件這樣的禮物都沒有收到,但是那天晚上的郵件點名證明了還是有人愛我的。最好的禮物是拉里給我的聶魯達詩集,小書的名字是《二十首情詩和一曲絕望之歌》。我決定每天都讀這裡面的一首詩。

我們甚至遺失了這個黃昏。

今晚無人看到我倆手挽著手,

當藍色之夜降臨世間。

我透過我的窗戶看見,

遠山之巔落日的祭典。

有時,一枚夕陽,

如同硬幣在我雙手間焚燒。

我憶及了你,我的靈魂緊攥於

你所熟悉的我的哀傷中。

彼時,你在哪裡?

與誰同在?

私語些什麼?

為何當我悲傷而感到你遙不可及,

全部的愛情會突然降臨?

慣於在暮色中開啟的書簡掉在地上,

我的披肩蜷縮在腳下,像只受傷的小狗。

向來,你向來藉助夜色隱沒,

向著暮色抹去雕像的方向。

2月17號,我終於可以去購買物資了,我買了:

特大號短褲,24.7美元——給我拿錯了,但又不讓退還

一塊可可油,4.3美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