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太說:「我也不知道,上次那個穿制服的孩子跟我說,讓我好好待在這裡,如果我離開了,很多吃著這個臭豆腐長大的郴州人就找不到了。」
找不到方老太,找不到臭豆腐,更重要的是,找不到自己童年的那段記憶了。
方老太走了。
這個訊息瞬間就傳遍了家鄉的朋友圈。
什麼時候走的?怎麼走的?年紀多大了?家住哪裡?那她的推車還有人繼續推出來炸臭豆腐嗎?這些問題沒有一個人知道。
看著大家問著各種問題,我心裡很後悔。
方老太是我們最熟悉的陌生人,我們打交道二十幾年,我們爭先恐後告訴她自己的近況,無論她記不記得住,我們沒有一個人關心過她——也許不是不關心,而是小時候聽說的那些故事,讓我們不知道找一個什麼樣的理由去觸碰。
沒有人知道方老太具體的歲數,沒有人知道方老太的身高,沒有人知道她的生日,她是哪裡人,炸臭豆腐之前做著什麼,現在老公和孩子還好嗎?
沒有人在意她這個人,我們只是在意她是否還存在於我們的生活中,滋養著我們的回憶。
閉上眼睛,無論何時經過小學的拐角路口,那個臭豆腐攤一直都在,就像一個地標性的建築。感覺這一輩子,那個攤都會在那兒。感覺下輩子,那個攤也一直會長在那兒,生了根一樣。
「不親眼看到,我是不會相信的。」
下了火車,就和同學打車直奔小學。
二十多年熟悉的景象沒了。
拐角處空空蕩蕩,什麼人都沒有。走過去,曾經滴在地上的油漬都被清洗得乾乾淨淨。幾十年的落灰,風一吹,就沒了痕跡,消失在人跡罕至的人行道盡頭。
方老太死了。
我和同學對望了一眼,兩個人瞬間就紅了眼眶。
為什麼會哭呢?其實我也不理解。
是哭沒有那麼好吃的臭豆腐了?是哭再也見不到方老太了?是哭我們丟掉了童年最美好的回憶?是哭我們以後要換一個新的聚會的碰頭地點了?我不知道,反正就站在那個拐角處,吹著寒風,眼淚不停地流下來。那時我才感覺到,原來這裡是個風口,原來這裡那麼冷,原來方老太在這個風口站了二十幾年……我們對方老太的瞭解真的太少太少了。
那之後,群裡再也沒有人提過臭豆腐這件事,也沒有人去過小學的拐角處,要經過也會選一條道繞過去。那之後,我再看見臭豆腐,都本能地避開。有人問:「你以前不是挺喜歡吃臭豆腐的嗎?」
也許,我只是不希望有別的東西取代對於方老太的回憶吧。
雖說要把心裡清空才能騰出地方放新的東西,但心裡為何一定要放新的東西呢?
一晃又是一年過去。
去年快要回家的時候,小武突然在群裡閃了一下。
他發了一個哭的表情,然後說:方老太沒有死……
「!!!!!!」
「!!!!!!」
「!!!!!!」
一時間群裡被各種各樣的表情刷屏了。
是震驚。
是欣喜。
是狂怒。
是振奮。
是希望。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每個人都用各種表情符號來強化自己的內心感受,其實知道方老太還在就是最好的答案了,再問這些,只是為了想更瞭解她一點兒而已。
「方老太年紀大了之後,身體不太好。但每天都堅持出來擺攤,後來重感冒引發肺炎,倒在那兒,被送到醫院搶救,住了一個多月的院終於好了。那天我路過,她又在那擺攤,我也驚呆了。問了之後,才知道怎麼回事。」
於是放假第一件事情就是結伴去臭豆腐攤,去見方老太。
遠遠望去,她正彎著腰在炸豆腐。她身上的水分也好像被這幾十年的油過了一道,乾乾的,不似印象中那麼飽滿了。
看見她,心裡有大哭的衝動,卻拼命忍著。這一次,我們不再像之前那麼嘰嘰喳喳,每個人都輕輕地說話,靜靜地看著她。我問:「方老太,聽說你之前身體不好,你怎麼還出來擺攤啊?」
方老太看著我說:「聽說你們都以為我死了,好多人都哭了。說以後不知道去哪裡吃臭豆腐了。你看到沒,我加了一個牌子,上面寫著我的湯料的做法……」
我轉過頭看了一眼,牌子上寫著:「方老太湯料配方:朝天椒五十克,八角十粒,小茴和花椒各十克,甘草十片,桂皮兩片,草果三個,陳皮一個……十杯水用鍋子慢火熬,快起鍋時加入蔥花姜蒜,還有半乾的蘿蔔絲,然後再放三勺新鮮滾燙的茶油澆上去……」我趕緊拿手機拍了下來。
「方老太,你還記得我小時候最喜歡拿八分錢買一塊臭豆腐嗎?你總是給我打很多湯料,好吃的蘿蔔絲都在裡面。」
「我怎麼會不記得呢?別人都是五塊五塊地買,你總是一塊一塊地買,後來我看出你不好意思,我就幫你把一塊弄成九小塊,放很多料,你吃得可開心了。」
「方老太,那你還記得他的名字嗎?」同學問她。
「那我不記得了,我老了,都快八十了,你們原諒我吧。」
「方老太,你是哪裡人啊?」
「方老太,你住哪裡啊?」
每個人都把這些年憋著沒問的問題問了出來。
「方老太,我要一塊臭豆腐,你幫我弄成九小塊吧。」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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