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駝背3

我呆立良久,才迸出這麼一句來:多虧了我那年當了兵。

駝背已於我回家前一月暴病而亡。聽村裡人說,他得的是肝炎。醫生判了他死刑之後,他家裡人就把他抬回村裡,只等著他蹬腿閉眼的一天。可已經腹脹如鼓、兩腿黃腫的他,似乎有不甘,稍微精神好點,就吊死鬼尋繩似地滿村裡晃悠,見了人就往人眼前湊,見了門就直戳戳往裡闖,害得一村人出門都是提心吊膽的,門大白天都緊閉著。村長這才從縣醫院請來幾個穿白大褂的,把他關進離村一里之外的廢棄的抽水房裡,房裡放有柴米油鹽,任其自生自滅。好不容易等他死了後,村長下令把抽水房燒掉,然後用推土機推平,算是他的墳墓……駝背一死,一村人高興得被解放了似的,有人甚至放起了鞭炮。在鞭炮成片連串的脆響之中,有人高呼「打鬼送瘟神嘍,打鬼送瘟神嘍……

但是村人們的高興似乎為時過早。我回家十幾天後,掐指算算,也是駝背死後第四十九天(「末七」的最後一天)下午,駝背的兒子貴貴一臉殭屍的表情,硬胳膊硬腿地邁到村中央的大槐樹下。那兒有一幫老婆老漢正在打麻將。我父母也在,我當參謀,坐在麻將桌的一角。貴貴走到我們中間,就木樁似地杵在哪兒,兩腿泛著痴愣愣的白光,一眨也不眨。麻將已打得熱火朝天的我們,這才慢慢地感到有一股神秘詭異之氣從天而降。我們都吃驚地望著貴貴,屏斂聲氣;連吵得正歡的知了也突然沉默。頓時,整個大槐樹下一片死寂。槐樹上有一不知名的蟲兒撒下尿水來,星星點點灑在眾人臉上,也沒人敢去擦一把。

忽然,貴貴身子直挺挺棒棒地摔倒在地,發出「通」的一聲悶響,如一堵牆突然倒塌。爾後,忽兒一下,那身子卻又直挺挺硬棒棒地站立起來。然後,又摔倒在地,旋即又起來——如此反反覆覆了四五個回合之後,我們一個個早已嚇得目瞪口呆,有幾個子老婆當時就跪下了,口中念道;盼狗啊,你有啥要求就明說啊,別嚇唬我咧。盼狗啊……

貴貴身體的起落猛然停止,依然是木樁似地杵在哪兒,但眼神卻活泛起來,射出灼人的光,而且嘴一張一合,一股聲音就從那嘴裡飄蕩出來。那聲氣兒絕對是駝背的,我記憶中極其熟悉的駝背的聲氣兒!先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哈哈大笑,接著就是陰陽怪氣的話語:黑水屯的老少爺們,多日不見,日子還快活嗎?沒有了我背鍋盼狗的日子省心了不少吧?哈哈哈哈……

死鬼駝背的恐怖笑聲在我們頭頂烏鴉一般盤旋,更多的人跪下了,渾身瑟瑟發抖,連無神論者的我心也像被一隻有力的大手緊緊攫住,突然那聲音點了我的名,我猛地一激靈,就聽那聲音說:張鵬程,哈哈哈哈,你個狗日的,如今當了軍官了,人五人六人模狗樣了啊?還記得當年咱們倆翻電影院的牆,掉進茅坑的事嗎?哈哈哈哈……你看到了嗎?黑水屯如今已教我攪得昏天黑地妖霧連天。你個狗日的,我早就看出你是貴人之相,是星宿下凡,神鬼不敢撞,要不然,到如今,不是捱了槍子,就是抽了大煙。哈哈哈哈……說實話,聽到那聲音說這些,我當時腿軟得直想跪下,但總覺得不能丟軍人的臉,就強撐著沒跪。那聲音又點了一個名字:馬龍娃,你個狗日的,當年你捏造謠言,說我是我媽偷野漢生的,這個仇我生生世世都不能忘,你就等著瞧吧。哈哈哈哈……我注意到,那個馬龍娃此時已抖若篩糠,磕頭如搗蒜。那聲音又點到了另外一個名字:馬長生,你仗著你們馬家族大人多,我小的時候,你常扇我的耳刮,蹺我的尿騷,笑話我是個背鍋。你狗日的等著瞧,你的孫子輩裡肯定有一個啞巴,一個白痴,一個背鍋,一個跛子,不信你瞧。哈哈哈哈……我看見那個叫馬長生的已經癱倒在地,面如土色。那聲音卻又點了一個名字:劉漢卿,你這個狗日的,知道不知道,你開醬菜廠掙了幾個臭錢,是虧了世人掙的黑心錢!是髒錢!洗都洗不淨的錢!別人把我下眼觀,你個下三濫,也敢把我下眼觀!我老婆害病想找你借幾個零錢,你黑著臉不但不給,還夾槍帶棒地損了我一頓。現在咋不輕狂了!輕狂不起來了吧?你那個混帳王八蛋兒子劉海一個就要了你狗日的命,哈哈哈哈……那個叫劉漢卿的老漢呆若木雞,大氣直喘。那聲音又點了另一個名字:馬朝漢,你個狗日的大嘴老鴰,把我爹我媽的笑話滿世界傳,你狗日的不知道馬王爺長了三隻眼,不知道狼是麻子臉。我活著時,沒把你治倒,死了,我要三天兩頭找你的麻煩,哈哈哈哈……那聲音接下來又點了好多名字,歷數這些人的不是。

直鬧騰到黃昏時分,貴貴才轟然倒地,嘴巴依然大張大合著,喉嚨著滾動著含混不清的聲音,腿腳痙攣似地蹬來踢去。早就有幾個善男信女在他面前燃了香燭和紙錢。他把那香燭和紙灰也踢騰得七零八散,滿天飛舞。

以後,好長一段時間,這段落奇譎詭怪的通傳之事,在十里八鄉風傳得沸沸揚揚,恐怖的陰影和詭異的迷霧更是把黑水屯裡三層外三層裹了個嚴實,大人孩子晚上都不敢出門,大白天家家關閉戶,被點到名字的人家更是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災難何時隆臨到自己頭上。村裡的善男信女們就請來了樓觀臺的道士,做了一場降妖驅鬼的法事,村人們才算稍稍安了心。我這才想起當年六先生那名預言:黑水屯將來有所作為者,盼狗也。想想也是,這駝背生前叫人不得省心,死後也讓人不得安然,真邪了!

自此,村裡的信女們除夕夜裡在村口燃燒紙錢時,也忘不了賄賂賄賂駝背。她們對著熊熊的火光和火焰裡飛旋的紙灰念道:……沒兒沒女、缺胳膊少腿的亂鬼,還有暴病而死的盼狗,都來拾錢嘍……我媽自然也在信女之列,她說,每次唸完這句後,她總能隱隱約約看見一道火光射向天際,一個像是揹著口鍋的男人,腋下夾著沓錢,順著那火光走向了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