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駝背2

駝背蝙蝠一樣游離於黑水屯主流群體之外,而我們那一茬娃娃呢,則像野狗一樣遊蕩在大人們的視線之外,很自然地,這個大我們二十多歲的傢伙就與我們走到了一起。他常給我們講那些味道怪怪地故事。記得他曾給我們講過這麼一個故事:說有仨人同時命歸陰曹,喝了迷魂湯,過了奈何橋之後,就要接受閻王的審問。這仨人,一個是殺人不眨眼的強盜,一個是吃齋念佛的善人,另一個呢,則是說惡不惡說善不善的人。閻王先審善人。問他生前都造了啥孽。善人誠實,就說,悔不該生前為了肚腹之樂,宰了一隻雞。閻王大怒,判他上刀山。接下來審問不惡不善之人,同樣問他生前造了啥孽。不惡不善之人亦如實稟告,說生前曾跟人打架;說生前曾趁月黑風高,偷人東西。閻王也是大怒,判他下油鍋。強盜一看情況不妙,前邊倆位跟自己一生所造的孽比起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但卻受到了如此重的弄罰,自己要是如實道來,肯定萬劫不復。想到這兒,強盜索性牙一咬,心一橫,充起愣漢來。待閻王問他時,他眼一蹬,腳一跺,發狠道:我前世操你媽了。閻王頓時大驚,連忙熱情地起身讓座,還說,這麼說來,你還是我先人呢。駝背講完這個故事後,還給我們總結道,世間惡人走到哪裡都是上賓,而善人呢,走到哪都受窩囊氣。

他還給我們講人生道理,說:人生在世,「快活」二字。人活著就要快活,老大(指腦袋)快活,老二(指雞巴)快活。吃喝嫖賭穿,沒事抽大煙,只要能快活,管他對與錯……

他給我們講的故事,是我們從父母那裡不曾聽到的。雖然我們明顯感到邪氣十足,但卻別有一番新鮮和刺激在心頭。後來我就悟出了一個道理,原來這邪惡也能給人帶來快樂感。他給我們講的所謂道理,顯然與父母講的背道而馳,但卻正合乎我們當時的口味——人莫非也有追腥逐臭的本性?——所以我們愛聽,也愛照著實踐。現在想起來,我才明白,他之所以如此賣力地教唆我們學壞,是為了報復我們的父輩對他本人及家庭的輕蔑和嘲笑。其用心可謂良苦。

在我們那一茬娃兒上小學時,他用一輛漆皮褪盡的破舊腳踏車馱一口紙箱子,紙箱裡裝些本子、鉛筆和瓜籽、米花糖之類在校門口賣。父母三番五次勒令我不許買駝背的吃貨,說小心駝背那心瞎腸子爛的鬼往吃貨裡摻毒藥。我大不以為然,常找藉口向父母要錢;父母不給時,就偷生產隊的銅鐵去賣,有時甚至煙了一丁點銅鐵,割爛了馬的韁繩,咂碎了犁的鏵尖。駝背見了我,就像見了親人似地抬呼我;我買東西時,他也常白搭一把瓜籽或一顆米花糖。到學期終了時,學習題整合績糟糕、操行評語不佳的我甚至在駝背那兒能買到蓋著公章的空白通知書。駝背還能按我的要求,把我的學習成績往高裡冒節兒,把我的操行評語寫得像個「三好學生」的。我能在小學六年裡沒因學習和操行不好,而挨父母的拳打腳踢,駝背功不可沒。當時我對他感激得恨不能叫他兩聲乾爸。

在我們上中學時,駝背又跟著我們到中學門口去賣本子鋼筆泡麵鍋巴之類的。除了能在他那兒能買到空白通知單外,我們甚至能買到當時在男同學中極流行的手抄本《少女之心》……

現在想起來,之所以後來我沒有成為流氓和混蛋,首先要歸功於父母當年的英明決策:他們見我已成脫僵野馬,就想設法找人情尋門路,在我初中畢業那年,把我塞進部隊……

走筆至此,我想,有必要再講一段駝背和我們的的小故事。

那年我們這一茬娃兒正是雞狗嫌的年齡。暑假裡,我們在「司令官」劉海的帶領下,正準備到黑水河去鳧水——之所以劉海是我們的「司令官」,是因為「該生頑劣成性,打架鬥狠從不手軟,常用磚頭石塊砸傷學生,建議家長對其嚴加管束」(見該生三年級通知書操行評語欄)。他比我們年齡大四、五歲,當時已在三年級蹲了三年,還沒有要升級的意思——卻見駝背一溜兒風一樣騎著那輛破舊的腳踏車,飛竄到我們跟前,把劉海拉到一邊,嘀咕了幾句,就又騎車忽匆匆走了。

劉海當時像揀了一毛錢似地興奮,衝我們振臂一呼:有好戲嘍,看蘋果園的劉麻子睡得跟死豬一樣,咱們去弄點「黃元帥」嚐嚐。

立刻,我們就雀躍歡呼著表示贊同。一群人裡就數我跳得最歡勢,生產隊的果園、瓜園和菜地,向來就是少年的我縱橫馳聘、揮灑野性的好地方。但是,駝背卻二次踅回頭來,喊住了我,鵬程,你媽捎話,今兒後晌要給你做新衣裳,要量你的身子,叫我帶你回去。縱然偷蘋果這個遊戲一千個好,但也絕對抵不住新衣裳對我的誘惑。自小就穿哥哥姐姐們退下來的破舊衣服的我,做夢都想著有一套自個兒一個人從新錚錚穿到破爛爛的衣裳。穿新衣裳嘍!我一蹦子爬上駝背的腳踏車後架,一路上咂摸著穿上新衣裳的滋味,一溜風回了家。

但是,駝背騙了我。正搖著紡車的我媽壓根就沒有要給我做新衣裳的意思,反而斥罵了一頓:就憑你也想穿新衣裳?整天價跟個沒王的蜂一樣,沒黑沒明跑得沒個影兒,還想穿新衣裳?我搶辯道:背鍋說你要給我做新衣裳。我媽冷笑道:哧——背鍋說的,你找背鍋要去。我說一千句一萬句,你一句也聽不進;背鍋說一句,你倒聽進去了,背鍋是你媽?我蔫蔫耷耷地坐在門墩上,狠狠地在心裡罵:狗日的背鍋,騙我!

後來,我才知道,駝背騙我,是不想讓我跟其他娃娃一道去送死。那天,當劉海領著其他娃兒踅摸在蘋果園裡榛子牆外,尋找洞兒準備鑽進園裡時,突然從路旁的玉米地裡狗一樣躥出一個割草的老漢,他叫驢似地衝娃娃們吼道:找死呀你們!蘋果前幾天剛打了藥。背鍋的兒子偷吃了兩個,當時就翻白眼吐白沫,已經送到醫院去咧。你們找死呀!

劉海脖子一梗:老不死的吼啥?找死就找死,你吃了黃河的水,管得寬。

那老漢氣得手舞鐮刀撲了過來。天不怕地不怕的劉海大概也知道鐮刀砍在身上的滋味,果斷地一聲令下:撤!他們那一群娃娃就嘻嘻哈哈著跑回了村裡。找大人一問,果然!駝背的兒子已被送進鎮上的醫院!駝背剛才是回來取錢的,怪不得火急火燎像瘋了一樣。劉海當時就恨得咬牙切齒:狗日的背鍋,想害老子上西天,沒門!

幾天以後,駝背的兒子貴貴僥倖揀回了一條命兒。我媽也知道了我們那天的遭遇,氣呼呼地罵:黑心爛肺的背鍋!要死一巷子娃全死完!遭了瘟的背鍋!吃槍子兒的背鍋!不得好死的背鍋!——罵完了,我媽又黑著臉責問我爹:看看,看看,你救了個害貨!看看!看看!正噙著旱菸鍋的我爹臉上即刻露出一股得意之色,說:他背鍋就是害了一村的娃娃,也不敢害咱的娃娃嗑……我媽煩躁地打斷我爹的話:行咧,行咧,到害你娃時,你掐法念咒求神拜佛都遲咧!說完,我媽又揪著我的耳朵咬牙切齒地說:冤家呀,早跟你說了,不要跟在那瘟神屁股後面胡遊亂竄,就是不聽,看看,看看……

我是一顆頑石,即便是我媽揪著我的耳朵命令我,不要跟在那瘟神的屁股後面胡遊亂竄,我卻依然故我。在我與駝背如影隨形的交往中,我始終對他有一股親切感。聽我爹講過,駝背小時候,有一次在井邊玩,不小心掉井裡去了,是我爹跳下去把他撈了上來,為這,他媽「八斗甕」還往我家抱一個圓溜溜地花皮大西瓜呢。還因為,有一回,我不自量力地想從劉海的隊伍里拉出一杆人來搞分裂,被劉海領著人圍攻。他們把我揍得哇哇大哭之後,又強按著我的頭,要把我的頭塞進我的褲襠,搞惡作劇「球算賬」;還一邊撓我的胳肢窩,整得我哭笑不得。正巧駝背從那兒路過。他揪住劉海的脖領喝令他們住手,誰料,劉海他們根本不買他的賬,於是,一場老虎鬥群狼的混戰隆重上演……

十幾年後,也就是九七年,我從部隊轉業回到故鄉,在家裡等待著安置的訊息。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就馬不停蹄地走訪了法年的小夥伴們。走訪後我才真切地感到,此時的黑水屯已非彼時的黑水屯:村裡極不安定,刑事案件安案率一直居高不下。108國道穿村而過,因此,外地司機編了一首順口溜,黑水屯就「光榮」的名列其中:

進了仙遊縣,

兩腿直打顫;

到了黑水屯,

人人提著棍;

出了黑水潭,

車上貨下完……

仙遊縣是黑水屯所在縣,黑龍潭是黑水屯所在鎮。由此可見,黑水屯已成了一座車匪路霸的黑窩。當年的小夥伴們,現今已有兩位被架上刑場,吃了槍子兒;還有幾位此時正有滋有味地吃著號子飯;劉海也已跨入癮君子行列。聽母親說,劉海常常癮犯了沒錢,就渾身一絲不掛耍死狗,進百家門詐錢。母親還叮囑我遠遠地見了劉海就避開,免得破財。我吃驚地問;劉海是咋樣染上毒癮的?母親沒好氣的說:還不是你們那個背鍋老師教唆的。劉海一提起背鍋,就嚷著要挖他家的祖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