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想起來,我這輩子掌握的,淨是些背時的手藝。能打出一手好胡基了,打胡基也能掙錢了時,蓋房子時興用磚砌牆了;養了牛,實指望用牛給人家犁地掙些錢時,小四輪拖拉機卻突突突跑到地裡了,翻的地又深又平;因為碾篾子道行深,跟孫老四學了篾匠手藝,篾匠手藝卻貪功夫不賺錢……想想看,咱這一輩子都是扛著篙攆船的,人掙得吭哧吭哧,船也沒攆上。牛犁地眼看著沒了生意時,我思謀著咱還有篾匠手藝呢,就開始編炕蓆了。都是在白天抽空碾了篾子,晚上一邊看黑白電視,一邊跟你嫂子手腳不閒地編席子。為啥放在白天碾篾子?還用說嗎?有觀眾麼。前邊已經說過,我在碾篾子時,把能耍的把戲都耍得很精彩。可是,畢竟四十好幾的人了,在碌碡上腿腳不怎麼靈便了,前空翻呀側空翻呀,也不敢翻了,耍出來的把戲連自己都覺得沒彩。加上家家戶戶都有了電視,電視上啥精彩的看不到啊。經常是,我在碌碡上累得一身臭汗,四周圍卻只有一些揹著書包的娃娃在看,而且,沒有喝彩,沒有掌聲。娃娃們嘴直口快的,往往是隻看我在碌碡上蹦躂了幾下子,就說我沒有孫悟空蹦得好,掄棍也沒有孫悟空掄得歡勢,掉頭就走。幾回之後,我也就沒了表演的興頭。以後再碾篾子時,老老實實地,只要能蹬著碌碡在篾子上滾動就可以了。
編出的炕蓆也不錯的,雪白錚亮,細密緊緻,可就是拿到集上賣不上價。一張席子,我跟你嫂子算工時也有三、四天哩,才賣人家五、六十塊錢。還不如我一個人去給蓋房的包工頭當小工,當小工一天也十幾塊哩。
我就又跟了街東頭的寶成去給人家蓋房子。
就是在給牽牛蓋那座五間三層小洋樓時,我的病再一次犯了。後來,你嫂子總說牽牛的那塊宅基地有煞氣,怪牽牛在動土前沒有請六妗子去做法事,震震煞氣。也真是邪乎,蓋那麼一座房,撂倒了一個,就是牽牛;病了一個,那就是我。牽牛咋樣被撂倒的呢?是在房子蓋好,裝修好,只等著入住時,被一杯酒撂倒的。當時北街能蓋起小洋樓的不多,就是整個嶺梅鎮也不多。牽牛不動手不說,一動手就尿得高,蓋五間三層。而且,你現在進去看看人家的裝修,跟皇上的宮殿差不多麼。幾個平時跟牽牛生意上有往來的朋友,就向牽牛討酒喝。結果,一杯酒下肚,牽牛就像一根軟繩子一樣,歪歪扭扭溜到桌子底下了。家人趕緊送縣醫院。是中風麼。還好,治療的及時,命是保住了,卻成了偏癱,走路就跟我現在一樣,一步三搖的,左腳拖著右腳走。他比我嚴重的是,他腦子受損了,臉上一副痴呆相。見人也不會說話了,大嘴張得圓呵呵的,只能嗚哩哇啦亂叫喚。可惜了這條漢子了。他一被撂倒,街上人都覺得可惜,好不容易蓋起了皇上的宮殿,自己卻成了這樣。有讀書高的,就改了古人的句子說,看他人起高樓,看他人宴賓客,看他人人癱了。整個是吃了葡萄喝了醋的神氣。還有六妗子,又在大槐樹下發表議論了,說是,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
我呢,卻是在蓋房期間犯病的。架頭層樓板時,按風俗,主人家要擺出七葷八素的,招待匠人,招待親戚朋友和鄉鄰。我是在飯桌上才發現自己不對頭的。我喜歡吃肥肉。可是筷子一挾,肥肉片就滑落了,再一挾,又滑落了。跟我年齡差不多的紅旗,也給寶成當小工的,他看笑話似的看著我笑。還問我,沒喝酒麼?實際情況是,那天真沒有喝酒。牽牛嗇皮得很,席面上根本就沒有酒麼。不過,席面倒是挺厚實的。我說,誰倒見酒的面了?再去挾肥肉片時,連筷子頭都抖抖索索的,根本挾不起來。這才感覺自己的右膀子和右胳膊,又發麻了。不但發麻,而且哆嗦。我知道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但眼前吃席面要緊。我又把目標對準一個肉丸子了,伸筷子去挾。這時,紅旗跟我開玩笑,掄著筷子,做出要打我筷子的樣子。也就僅僅是做個樣子,可是,我的筷子依舊挾不上肉丸子。按說,肉丸子表面澀,筷子應該很好挾的。可見,病來得不輕啊。後來,還是那個紅旗,見我吃不到嘴的光景,就幫我:我嘴裡唸叨啥,他就往我的小碗裡挾啥:然後,我又舉起小碗倒進嘴裡,這才勉強混了個肚兒圓。
歇晌時,回到家裡,愈發感覺不對勁了,頭也開始疼,那一種要炸裂似的疼;人心裡慌慌的,煩躁。你嫂子讓我餵豬,我脾氣很暴躁地罵了她幾句,然後,倒頭便睡。一覺醒來,想爬起來都覺著艱難,心想,可能是累的,歇一下午或許就行了。就讓你嫂子到工地去跟寶成請假。你嫂子見我臉色很不好,二話沒說就去了。等你嫂子回來,說寶成准假了,我就又迷迷糊糊睡過去了。
一覺就睡到了第二天大清早。醒來後,我先搖搖頭,感覺沒啥異樣的;再揮揮右胳膊,還好,胳膊還聽指揮,就是隱約有點麻。我心裡更加肯定,昨天的犯病,是因為累的緣故。這時,卻聽見窗外有雜亂的聲響,我推推你嫂子,問,是不是下雨了?你嫂子身子翻到另一側,咕噥道,下雨好,下雨就能歇著了。我罵了句,屁話!然後,穿衣下炕。到了門外邊一看,雨還挺大,滿院子的水汪汪地流。我心裡說,又少掙一天錢了!免不了心情不好。又一想,下雨也好,還能趁著雨天,給玉米地上肥料呢。
雨一下就是兩天。等天徹底晴順時,給家裡所有的玉米地都上了肥料,也算沒耽擱啥的。我就又到了蓋房的工地。上午和灰漿,給匠人供灰漿,也沒感覺有啥困難的,雖說右膀右臂還是麻麻的,可擋不住事。到了下午,我的活路變了,撂磚。紅旗站在二樓的架板上,接我撂上去的磚,然後摞到匠人手能夠著的地方。輕車熟路的活計,講究個準頭和高度,力要用得恰到好處。別人撂磚寶成也不放心。那天下午,我卻丟人了,要麼是磚走到半路就落下來,要麼是準頭不好。紅旗在上面空抖著倆手,直跟我開玩笑。寶成拎著瓦刀過來,問我咋了,我說沒事。說著沒事,我又撂出去一塊磚。還好,這塊磚正好被紅旗逮著了。我對寶成說,我說沒事嘛。寶成說,悠著點。我說,噢。其實,能感覺到是右胳膊又不聽使喚了,右手指頭也不聽使喚了。看寶成轉到牆那邊了,我衝紅旗晃晃右胳膊,嘴一張一張的,用啞語告訴他,我的右胳膊不帶勁,讓他多擔待點。紅旗笑笑,說,頭疼要搖,腿疼要跑,胳膊疼要掄。
也怪,那天下午,我就那樣一直撂磚,沒有歇息。後來,手臂竟然又變乖巧了,又聽使喚了。我說過了,生命在於運動嘛。
這樣又幹了七、八天,牽牛家該乾的活路幹完了,寶成又領著我們轉場去給東林家蓋房子。右胳膊右腿還是那樣,一會兒不聽使喚,一會兒又聽話得很;頭有時候有點霧騰騰的,過一會卻又變得清爽得很。
東林籌備著蓋房子,明顯是癩蛤蟆支桌子,硬撐。幹不了幾天,他手頭就沒錢了。平時這小夥口碑也不好,賣水泥的,賣磚的也不敢給他賒賬。我們就經常乾乾停停。這一天,又是停工待料。上午,我和你嫂子鋤了玉米地回來,在街上的廁所見了李大鼻子的兒子李四眼——北街的保健站就是讓他給擠垮臺的。他老子李大鼻子死後,他就另立門戶了,在街中央開了一家小診所,關鍵是藥價便宜——我給他說了我經常右半身麻木,他問我脖子疼不疼?我說不。他問我,是不是左邊腦子經常暈乎乎的?我點頭。他就說,你剛才看到牽牛了嗎?咱們進廁所時,牽牛剛好從我們身邊一瘸一拐走過去。我疑惑地看著四眼的眼睛。他蹲在那裡正用力呢,眼鏡片後的眼睛睜大了,白多黑少,薄情寡義相,是李大鼻子的種。他言之鑿鑿地說,牽牛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我說,四眼,你不要嚇我。四眼說,我是醫生。我又說,真的會成那樣?四眼說,我是醫生。我說,能治好不?四眼說,我是醫生。
回家去,我跟你嫂子學說了四眼的話,你嫂子當時就抹起了眼淚,說,你要是成了牽牛那樣子,咱家的日子還咋過呀?當天下午,你嫂子就把我押到了四眼的小診所。四眼說要針灸,你嫂子說那就針灸吧。四眼說要吃湯藥,你嫂子就說我每頓每晌給他熬。四眼說要休息,你嫂子說以後三個月內堅決不讓他幹活。四眼說準備倆核桃,每天早上讓他散步時,拿在右手裡轉。你嫂子說沒問題。四眼說……
結果,針灸了半個月,草藥吃了怕有幾擔籠吧,錢也花得像流水一樣嘩啦啦,我右邊的胳膊腿反倒比以前更麻木了。四眼說,這是你歇下來的正常反應。四眼說,你腦子裡有血栓形成呢。四眼說,血栓化掉需要一個過程。四眼說,堅持治療,堅持就是勝利。我問,啥時候能勝利呢?還得花多少錢?你嫂子斬釘截鐵說,就是砸鍋賣鐵,也要給你治好病!前邊說過,你嫂子迷信,在給我治病期間,方圓有廟的地方她都跑遍了,又是磕頭,又是燒香的,還到處給神許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