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配合他們治療。但每天早上手裡轉倆核桃四處轉悠,咱做不出來。怕人笑話。只有退休返鄉的幹部才配耍這個闊氣呢。錢花得更多了,足足有八百多哩。我心疼呀。我跟著寶成幹兩個月,還得天晴下雨不歇手腳,才能能掙這麼些錢啊。我爹過世時,借擁軍他舅舅的一千塊錢還沒有還上呢。再說,整天價啥事不幹,要麼躺炕上睡覺,要麼從門裡轉出來轉進去,我心裡空得慌,總感覺沒著沒落的。我就跟你嫂子謊報軍情,說我的病好了,胳膊腿不麻了,能跟著寶成幹活了。你嫂子罵我是窮命鬼,享兩天清福就渾身不自在!她堅持要讓四眼檢查後再說。四眼就讓我們去做ct。當時咱們縣醫院還沒有ct,要做就得到西安去。聽說價錢貴得讓人咋舌,比我前一段時間針灸、吃藥花的錢還多。你嫂子原先心還很勇,一聽說高得沒譜的檢查費,就打了退堂鼓。她覺著不划算,吃藥、針灸是花在自家人身上的,光檢查一下,自家人啥也得不到,就要花這麼多錢!但是,她還是堅持要我在四眼那裡針灸、吃藥。我堅持說我好了,能幹活了,她死活不放心,就又治療了一個月。
到現在,我還是不認為是四眼的針灸和草藥,對我起了作用。電視上說有個精神療法的,患者只要認為自己沒病,自己的病就好得很快。自從我跟你嫂子說我沒病以後,我真的感覺腦子裡邊清爽多了。後面那一個月的治療,純粹是白糟蹋錢財,白耽誤工夫。而且,長時間不幹活,讓我的骨頭關節就像生鏽了一樣,抬抬胳膊動動腿,關節處都是酥的,使不上勁。
終於有一天,你嫂子孃家有事,她得回孃家幾天,我就又跟著寶成他們開始幹活了。說起來也怪,一干起活來,我就感覺渾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氣,而且上下通氣,很舒暢的。等你嫂子回來時,我已經幹了兩、三天了。你嫂子淚眼婆娑罵我「窮命鬼」,堅持要我在家歇著。我只是不吭氣。後來被她嘮叨煩了,我就說,前一段時間身上病病怏怏的,都是歇出來的毛病。還歇!還歇!你嫂子還要嘮叨,我就睜圓了眼睛罵她,我沒病,你也要咒我得病哩,你個掃帚星!你嫂子見實在拿我沒辦法,也只好苦嘆一聲,隨我的便了。
嗨籲!現在想起來,要是當時真聽了你嫂子的話,或許咱就不會淪落到眼前這一步了。唉,都是命嗑!老輩人說,人一輩子,前路都是黑茫茫的。當時,誰能想到,有這一步,在前邊等著我哩?
五
我跟著寶成,一直幹到了去年四月初八跟前。
四月初八是咱北街的關老爺廟會麼,每年都要唱大戲,扭秧歌的,很熱鬧。四月初七那天上午,我們正幹活時,天上就飄下了雨絲兒。上午收工時,寶成就跟大家說,要是後半晌繼續下雨,大家就在家裡歇著,把精神養飽了,好好過個四月八會。結果,後半晌雨不但沒消停,雨絲兒還比上午要密很多。沒活可幹了,我是閒不住的,就到對門的梅花家串門子。梅花是個熱鬧人,家裡隨時都聚著一幫人,要麼諞閒傳,要麼打麻將。
我去的時候,她家裡已經聚了好幾個人,正在議論六妗子哩,說這個老太婆真是奇了怪了,這麼多年了,她依舊還是那個老樣子,也不見折下成色去。難不成她真成了「老不死」的?我也有同感的。就在我向梅花家走的時候,還見她領著一幫老婆老漢,挨家挨戶給廟上湊錢呢。
梅花一見我進門,把她原先坐著的沙發讓給我坐,自己端了一個小凳子坐下來。結果,沒聽他們諞幾句,我就腦袋一栽,歪倒在沙發上。隱隱約約能聽到有好多聲音在叫我,二寶,你咋了?你醒醒,二寶!其中就有梅花的聲音。可是,那一陣子,我已經沒辦法回答他們了。我正走在一條黑暗的隧道里。隧道的盡頭,有模糊的光亮,我就奔著那光亮一直往前走。腳底下磕磕絆絆的,四周黑洞洞的。我心裡恐慌得不得了,只能一直往前走,奔著光亮走……
半個月後,我從縣醫院回來,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跟壽民比起來,我算是福大命大造化大啊,好歹揀了條命回來;跟牽牛比起來,也沒的說,至少我腦子清楚,至少我還能說話,至少我現在左胳膊掄起來,還能把牛打個趔趄。
從醫院回來後,我第一次上街走動——醫生叮囑我以後要多運動運動,防止右半身萎縮——就聽到了一個訊息,說是就在我跌倒的那天下午,六妗子也跌了一跤,跌倒在東林家的門口。怪異的是,老太婆年齡那麼大,竟然只是受了點皮肉傷,在家裡休養一段時間就會好的。想想真個是,各人有各人的命嗑。
我還見到了牽牛。他見我走路跟他一模一樣的,就停下腳步,痴呆呆看著我,嗚嗚哇哇哭起來,淚水長線短線地流。我心裡也不是滋味,但在大街上呢,我能忍住,就衝他吆喝,哭球啥哩哭!哭球啥哩哭!吆喝完了,能感覺我的眼眶裡,也熱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