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我這病2

三

病第二次發作,是在分產到戶以後,在一個秋忙裡。

秋忙是很繁瑣的。收玉米前,先要拔了玉米行間套種的綠豆或者紅小豆,家裡的婦女和老人就在家裡忙活著曬豆杆,打豆子,曬豆子。壯勞力呢,就下地扳玉米棒子了。那時候,廣播上整天說要實現農業機械化,其實,務弄莊稼靠的還是肩扛背馱。在咱中國,啥喊得最兇,啥就最稀缺。現在呢,為啥不喊農業機械化了,因為已經基本實現了。玉米棒子塞滿了一揹簍,人就吭哧吭哧背出玉米地,倒到地頭的架子車裡。架子車裝飽了,又吭哧吭哧沿著疙瘩路拽回家裡。到了晚上,一家人就圍在玉米堆旁剝玉米殼,有說有笑的,消消停停的。家裡有老人的,老人還給娃娃們講故事,講很古很遠的故事,聽得一家人都抻直了脖子,豎起了耳朵。不只不覺間,一大堆玉米的殼剝完了,該編的玉米辮子也都編好了,只等著第二天拴到牆上的木橛上,或者早已搭好的玉米架上。等到該上牆或者上架的玉米棒子都收拾停當了,又要挖地裡的玉米杆,一頭一頭挖。所有玉米杆都放倒了,又捆成一捆一捆的,裝到架子車上,又是吭哧吭哧拽回家。平時做飯要燒這些玉米杆的,三九天也要用這些玉米杆來燒火炕的。等到野地裡顯得平展展的時候,野菊花也就開了,地壟上,溝渠邊,崖畔上,到處都是,黃燦燦的,很惹眼。這個時節,就該種小麥了。整個秋忙,可以說是一環套一環,人忙得連放屁的功夫都沒有。你說累不累?你說苦不苦?我看哪,咱農民就不知道累,也不知道苦。整天喊累喊苦的人,是沒有真正受過累、受過苦的人。咱農民幹活時覺得身子骨不帶勁了,就往地頭一坐,喝一杯茶,抽一根喇叭筒,跟鄰家地裡的婦女開開葷的素的玩笑,啥乏勁都過去了。然後,拍拍屁股上的土,又走進田裡,撈起傢伙跟地球幹上了。

我的生意也就是在種小麥時才開始的。我吆喝著兩頭老牛,為鄉鄰們犁地,掙一些功夫錢。就在給三娃子犁地時,病犯了。到現在我還能記得,犯病的前一天晚上,我做夢就不好。本來嘛,我勞累一天,早已人困馬乏了,是能睡個囫圇覺的,可那天晚上,夢卻像是連續劇,一個接一個,還都不是啥好夢。做夢不好,第二天早上醒來,人的情緒就不好,好像總感覺有啥事沒有做好,心裡貓抓貓挖的。不是我迷信,我從來都不相信夢有預兆的。不像有些人,每天早上都要把夢記住,自認為是好夢了,喜得嘴都合不攏;感覺夢不好了,心裡惶惶的,就去找六妗子解夢。或者,把夢寫在南牆上,讓太陽去照,好驅災納祥。我很少能記住夢的,不操心這些。

結果,正犁地時,犁把兒突然間就從我的手裡脫落了,牛拉著犁只顧著往前竄。竄了幾步,犁架子就一頭栽倒在地。我想斥罵牛,嘴張得圓呵呵的,卻發不出任何聲響;想往前緊趕兩步,卻挪不動腳;想揚起鞭子抽打牛,左手也使不上勁,鞭子只在空中畫著圈兒。就像被孫悟空施了定身術一樣,我被定在了原地。一時間心裡驚慌得不行,感覺自己好像正往無邊的黑暗裡墜落。昨晚的夢境像過電影一般,一幕幕再現。自然,都是黑白電影,都是很不吉祥的黑白畫面。

秋風乍起,人家墳邊的樹木一個個呼天搶地的,枯黃的樹葉子亂紛紛落地;腳跟前幹黃的玉米葉片晃悠悠在地上爬行,像一條條蛇;遠處近處的野菊花也像鬼的眼睛,閃閃爍爍的,明滅不定。

後來,是三娃子用架子車把我送回家的。你嫂子正在家裡擀麵,看我人事不省,又聽三娃子說了我的犯病症狀,就懷疑我是在犁地時衝撞了啥不乾不淨的東西,趕緊請來了六妗子。六妗子一到我家,就命令我爹給灶爺、土地,還有家宅六神上香。然後,她單手擎著一面簸箕,在我臉上面晃盪,嘴裡還唸唸有詞的,把前些年死去的鄉鄰們一個個詢問了一番,看我是不是衝撞了他們。要是我衝撞了他們,就罰我給他們送些紙錢去,還要到他們墳頭磕頭請安。結果,簸箕一直在晃,跟以前一模一樣地晃盪。六妗子又問到了八方土地,十殿閻羅,神鬼看樣子也沒有給她任何明示。她嘴裡就很自然地念叨起了送子菩薩,問是不是我當年偷神像衝撞了菩薩。晃動的簸箕立馬打住了,定在空中。六妗子衝昏睡中的我齜牙咧嘴罵了一句:做了孽的!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罵完,扔了簸箕,拍拍屁股走人。我爹,還有你嫂子追出門想問個究竟,她一概不理,只管顛著一雙小腳往回趕。我爹趕緊拿了幾塊錢香火錢,踩著六妗子的腳步,追到六妗子家去了。

事實上,六妗子前腳出門,我就甦醒過來。一醒來,卻發現自己躺在炕上,就急惶惶四下裡尋找那兩頭老牛。見你嫂子進來,我就問她牛呢牛呢。你嫂子抹著眼淚沒好氣地說,嚇死人了!你個挨千刀的!還管啥牛不牛的!她過來替我拽了拽被角,問我感覺咋樣。我這才感覺自己的右半身麻麻的,使不上勁;左邊的腦仁仁也霧騰騰的。我說,沒事!咱又不是紙糊的。

吃罷午飯,我就能下地活動了,行動自如得很。我爹高興地說,六妗子還是神!我說,爹,你相信……?爹說,信了也沒有壞處嗑。

這時,三娃子犁完了我剩下的地,把牛給我趕了回來。一見我在院子裡伸胳膊撂腿,就笑著罵我,狗日的,白白叫你嚇死了幾個細胞。我歉疚地說,叫你受麻煩了。送走了三娃子,我喝了一杯釅茶,抽了幾根喇叭筒,惦記著上午跟張家老大說好的,下午要給他家犁地,就要套牛下地。你嫂子用圍裙擦著手趕出門來,勸我下午在家歇歇,錢掙多少是個夠啊。我爹也說,人做莊稼,跟牛馬犁地一樣,是一輩子的事,得悠著點。我核計這兩頭老牛閒時吃草吃料的,沒少花費,趁忙時不賺回來,虧得慌。再者說,去年冬天給爹和兒子擁軍看病的賬還掛在保健站呢,得趕緊掙些錢還上。就說,沒事!咱這身體又不是紙糊的。結果,那天下午,生意還出奇得好,給張家老大犁完地了,又給劉寡婦家犁了畝半。算下來,毛收入也十八塊錢哩。

第二天一早,卻有一個訊息在街巷裡炸翻了天。跟我一個教室坐到了七年級的壽民死了。死得很突然,也很蹊蹺。早上爬起來剛穿上上衣,就一頭栽倒在炕上,再沒醒過來。家裡人火急火燎用架子車把他拉到保健站,醫生翻翻他的眼皮,咕噥一聲,拉回去吧。壽民的媳婦一路上那個哭呀,掏心挖肺地,聽著讓人眼眶忍不住熱辣辣的。街巷裡的人們議論說,成年四季給人家蓋房子掙錢,就沒見他消停過,只能是累死的。我想到了我昨天的突然發病,心裡頭也有些惶然。我爹也緊張,他把我這次的犯病,跟十幾年前打胡基那次犯病聯絡到一塊了,說我是不是留下了啥病根呀?要不,趕緊找醫生給看看。聽了爹的話,我心裡愈發沉重。但還是在吃過早飯後,趕了牛要去下地。要我犁地的人家排著隊哩。

走到街口大槐樹下時,卻看見六妗子坐在樹根的石頭上,幾個老太婆圍著她。個個臉色都很沉重,想必也是在議論壽民的死。我跟她們逐個打了招呼,就要走過去,卻聽六妗子忽然說話了:閻王要你三更死,不會饒你到五更。我停下腳步,跟六妗子打趣道,六妗子,你問問閻王,看他老人家啥時候收回我的小命。其他幾個老太婆都用兇狠的眼神瞅著我。其中一個當時就罵我烏鴉嘴,不懂人事。六妗子用硬硬的目光打量我一番,齜牙咧嘴說,你在塵世上的罪還沒有受夠哩!

我揚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個炸響,哈哈笑著,走了。

犁地時,一上午心裡都不踏實。每回牛走到地頭要轉身時,總要趁著這個當兒,搖搖頭,感受一下左腦仁裡的動靜,就好像左腦仁裡藏著顆定時炸彈。還是有點暈乎乎的。吃罷上午飯,就獨自一個跑到街西頭的保健站去了。我說過了,我還欠著保健站的賬沒清呢,進保健站我是硬著頭皮進的。也想好了,要是遇見保健站的出納翠花,就主動跟她說,等秋忙一結束,我立馬過來清賬。還好,沒遇見翠花,她大概回家吃午飯了。接待我的醫生,就是那個李大鼻子,一個走路都顫巍巍的老頭。最顯著的特點是長著一個奇大無比的酒糟鼻子,說起話來甕聲甕氣的。加上是江浙一帶的口音,誰看病遇上他,都會犯頭疼。我陳述了自己的病情。他按著我的脈搏,眼睛卻是看著窗外的。忽然,他就說話了,用南腔北調的口音說我「腦子有問題」。在關中,「腦子有問題」是句罵人的話,我生冷地質問他,我沒有對你不尊敬麼,你咋罵我腦子有問題?老頭見我誤解了,用枯瘦的手指敲著自己的腦門,說,這兒,這兒,有毛病。我這才理解了他的意思。後來,那老頭就給我開中藥,開了滿滿一張紙的蟲蟲草草的。到劃價處一劃價,乖乖,六十多塊!一個秋忙下來,我手腳不停,才能賺三四百塊錢。他用筆給我胡亂劃一些蟲蟲草草的,就要割去我一大塊哩。我心疼啊。再說,我當時口袋裡只裝著六塊錢。我裝出急著要上廁所的樣子,臨出門前還跟李大鼻子問了廁所的方向,李大鼻子含混不清地應答了一句啥話,我也沒聽清,就急忙忙要往門外溜。誰知道,剛一齣門,抬頭就看見翠花進了保健站的院門。看到我,翠花眼裡有亮光一閃。我趕緊對著翠花打招呼:回去吃飯了?沒待翠花答應,我就直奔廁所方向跑去。

脫下褲子在糞池邊蹲了好大一會兒,倒沒屙出啥來,只是聞了一陣子臭氣。期間,又搖了幾次頭,奇怪了,幾次都感覺左腦仁跟右腦仁一樣。沒啥病麼!我說。你才腦子有問題哩!我又說。隔著幾道牆對李大鼻子說的。說完了,豎起耳朵,聽保健站院子裡沒啥動靜,估摸著現在出門不會遇見翠花,也不會遇見李大鼻子,我趕緊繫上褲子,出了廁所,風一樣旋過了保健站的院子。出保健站的院門時,我還沒忘了回頭看一眼,只看見李大鼻子依舊坐在他的桌子背後,正給一個婦女看病哩。我嘿一聲,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