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我順著北街一搖三擺地挪著腳步。好長時間沒有出過屋門的六妗子,卻坐在臨街的槌布石上,深眼眶裡一雙黑彈球一樣的眼睛,森嚴嚴望著街道的盡頭。她一看見我就嘆息,嘖嘖,以前生龍活虎的二寶,咋就成了這個樣子?老太婆還是前些年領著幫老婆老漢念阿彌陀佛時的高嗓門。我停下腳步,笑吟吟地望著六妗子,說,半身不遂麼。六妗子黑眼眶裡有冷冽的白光撲閃了兩下,言之鑿鑿地說,你前輩子肯定做了孽。一街兩行的大人碎娃就都笑出了聲。我沒好氣地質問六妗子,做了啥孽?六妗子嘴唇蠕動了兩下,撮緊了嘴巴,眼睛又望著街道的盡頭,目光冷森森的,不理我了。一時間我既觸了黴頭,又討了個沒趣,心裡很不是滋味兒。但也沒辦法,咱能跟一個棺材瓤子較量嗎?不能。只能硬忍硬受。
也就是從那一天起,我開始回想,我這病是咋麼來的。老漢我一輩子不信神也不信鬼的,只相信前頭有因,後頭必定有果。想起來我這病其實是有根兒的。
二
?在我二十歲剛出頭的年紀,這病就露了一回頭。
要說起來,我年輕的時候,還是個很輕狂的小夥子。幾百斤重的石碌碡,抱住一頭,嗨喲一聲,就能把它翻個個兒。編席的篾匠孫老四碾篾子時,每回都要請我。他碾篾子時,人在滾動的碌碡上縮手縮腳的,生怕有個閃失。我呢,你就想象吧,碾篾子能耍的能耐我都耍了,比現在的雜技還刺激。只要是我碾篾子,場院上肯定站一圈大姑娘小媳婦,和沒上學的娃娃,等著給我叫好呢。石碌碡穩穩地停在高粱篾子的這頭,我抹胳膊捋袖子一番之後,一腳蹬過去,碌碡就開始滾動了。篾子在碌碡下發出咯吱咯吱的叫喚。等到碌碡滾出一米開外,我後腳一蹬,一個側空翻,就穩穩當當站到了滾動的碌碡上。一時間叫好聲四起。碌碡在我腳底下呼呼生風。這時,孫老四又扔給我一根鍁把兒粗的棍子,我就又掄起了棍子。在頭頂掄,掄出一個水都潑不進去的圓圈;分別在身子兩側掄,也掄出的是箭都射不進去的圓圈;在腳底下也能掄,就是慢一些,但棍子掃起的風,能吹乾淨沿路的地面。四下裡的觀眾這時反倒沒了聲響。連一向聒噪的麻雀都悄悄滅滅的。靜得只能聽到棍子攪起的風聲。真正演戲演神了,是沒有掌聲的。眼看著到篾子那一頭了,我嗨喲一聲扔了棍子,又一個前空翻,穩穩落地,早早就伸出腳板來,只等碌碡過來,再回蹬一腳,讓它又滾回去。這時,掌聲,還有歡呼聲如夢初醒似的,響成一片片的。是吧,是比現在的雜技還精彩吧?要不,我咋經常說現在的年輕人啊,好日子消磨人哩,一個個顯得沒有精氣神,就好像集體退化了。
其實,在當時我也就會這一招。俗話裡說啥哩?說「一招鮮,吃遍天」,生產隊上要是有了活路,隊長首先想到的就是我。首先想到我自然是好事了,一來能多掙工分;二來呢,也顯得咱有能耐麼,活得還有些分量。隊上來年開春要翻蓋飼養室和保管室,隊長就在前一年冬天派我和啞巴四民打胡基。胡基,就是砌牆用的……電影上叫啥?土坯。對,土坯!《牧馬人》上那個男的,叫啥來著,就打這個。打胡基可不是輕省活,現在的年輕人你讓他顛一天笨重的鐵槌子試試?晚上睡炕上不哭爹叫娘地喊渾身疼才怪!第二天一早不感覺骨頭散架才怪!可我們那時候身子骨就好像是鐵打的,前一天顛一天槌子,第二天照樣精神抖擻地去顛。加上是在寒冬時節,一天下來,手心手背上就皴滿了碎娃嘴一樣的傷口。晚上好不容易傷口上糊了一層硬痂,第二天一顛槌子,傷口又被震裂了,往外流黃水,疼得鑽心。可還是手腳不停,只想著一天下來,就是毛十分工哩。冬天的野外死氣沉沉的。往木模子裡供土的四民是個啞巴,跟他正經說話他聽不著,罵他一句他就吱吱哇哇。四周也沒有觀眾看我們表演,很乏味的。只能聽到我們這邊,鐵槌子砸在模子裡發出的咚咚聲,和這聲響在野外產生的迴音,也是咚咚的。咚咚咚,整天就咚咚咚。那一段時間,連晚上做夢,夢裡也是咚咚咚的。
忽然,有一天,我正顛槌子呢,就感到一股電流樣的東西直躥腦門。在腦門上打個迴旋之後,電流又分散開來,沿著身板,像數不清的小蝦米一樣,往下躥。躥到腳底了,我就僵立在模子上,渾身都麻木了,不能動彈。槌子也早已從我手裡滑落了,歪斜在碾盤旁邊。四民大概看我神色不對頭,兩眼睜得跟杏核一樣,齜牙咧嘴地亂叫喚。他嘴裡發出的嗚哩哇啦聲,聽起來飄飄忽忽的,像是從遠處誰家墳頭上飄來的一張張祭墓紙。一霎時,我感覺我好像在一個噩夢裡。
四民機靈,扶著我坐下來,遞給我茶水。我當時也想接過茶杯呢,可手不聽使喚,只是抖抖索索的。四民就把茶杯遞到我嘴邊,讓我一口一口吞嚥。幾口茶水下肚,我才感覺身上的麻木感退潮了,手腳能動彈了。伸伸胳膊,踢踢腿,還是個渾全人嘛!我站起來,再伸胳膊撂腿,一切自如。原地轉了幾個圈兒,我罵了一句,媽的!摸出旱菸來,捲了一根喇叭筒,噙上,點著了,狠吸幾口。想再回到模子上,四民衝我直襬手,嘴裡裡嗚哇嗚哇地叫。我笑笑,說,哈!咱這身板!哈!不是紙糊的。說著,雙腳已跨上模子,一隻手撈過槌子來,咚咚砸了幾下。沒事!四民眉頭皺得像一堆蚯蚓,吱哩哇啦還要叫,我罵了他一句,他才走過來,撈起了鐵鍁。
那天,身體雖然恢復自如了,可頭暈卻沒有過去。一連三天,總感覺頭頂暈乎乎的,像頭皮下壓了一層烏雲。我依舊每天下地打胡基。生命在於運動麼。這句話學校廣播裡每天早上都要說的。我想,我運動運動,加快血液迴圈了,頭暈自然就會過去。
可不知咋回事,我爹卻知道了我在地裡害病的事,就趁著夜裡,生拉活拽把我領到六妗子家裡,要六妗子給我向神要點藥。當時「破四舊」已經把街口的老廟,「破」成了沒窗子沒門的空房子了,六妗子在家裡偷偷供奉著送子娘娘。我邁進六妗子家門檻時,看得清清楚楚的,六妗子正藉著灶火口的亮光,用一塊爛布為她的孫子擦屁股呢。我感到好笑,連人人敬畏的神婆都幹這等齷齪事,真是讓人大開眼界了!我爹跟六妗子說明來意,六妗子手都沒洗,就披掛上陣了,先在神龕前燃點了香燭,又對著木雕的神像雙手合什,嘰裡咕嚕唸叨了一陣子。我爹肅立著,也一臉虔敬神色。我卻忍不住想笑,要是真有天神神地奶奶,他們在享用六妗子的香火時,能聞出來其中的童子屎味嗎?這時卻聽到一聲威嚴的吆喝,跪下!是六妗子的。自打我們進門後,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我爹趕緊扯著我跪下。見我跪下了,眼睛還不老實,四處亂瞅,我爹橫了我一眼。我趕緊學著我爹的樣子,悶著臉垂下眼簾。可終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就偷偷睜開眼睛,看六妗子咋樣向神要藥。卻看見六妗子當空裡抓一把,搓幾下手掌,然後往攤在香案上的一張黃表紙上甩一下,就能聽見黃表紙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然後,又當空一抓,又搓手掌,又一甩手……這就是在向神為我要藥嗎?
我爹接過藥來,要我當場喝下。我推說回去以後再喝。我爹就捏著我的鼻子,硬是把藥灌進了我的嘴裡。一股童子屎味。給我灌完藥後,我爹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五毛錢票子,雙手遞給六妗子。六妗子面無表情收了錢,轉身就吹滅了神龕前的香火,徑直向屋外走去。她的孫子正在堂屋裡哼哼嘰嘰地鬧呢。我趁人不備,順手把香案當中那個最大的木雕神像,是送子菩薩吧,揣進了自己的懷裡。
第二天一早,我挑著打胡基的傢伙剛出家門,就看見六妗子顛著一雙小腳,朝我家奔來。邊走邊揚著手臂吆喝,作孽的喲,連神像都敢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