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他背靠著自家門樓的牆頭,蹲在陽光底下,警覺地望著他爹。他爹的上半身吃力地往起拱著,拱著;原本垂到地面的雙腳,也由於腿部繃了勁,而抬離了地面;眼窩裡,卻仍舊堆著無數條縱橫交錯的皺紋,顯然沒有醒,還在昏睡中。一定是做什麼夢了,掙扎著要坐起來。他正準備上前幫爹一把,卻又看見爹的身軀頹然地鬆弛下去,幾乎是癱臥進了躺椅。嘴巴還「吧唧吧唧」蠕動了幾下,突兀的喉結在松皺的皮肉裡竄動了幾下。整個過程,老態畢現。自己如果幸運的話,再過二、三十年吧,恐怕也就是爹現在這個樣子了。心頭不由湧起一股子熱辣辣的悽愴感來。抬頭望望天,天藍得通透,像水洗過的藍玻璃,看的時間久了,會嗆出人的眼淚來。他低下頭,咳吁了一聲,長長的,不怎麼響亮,但足夠傷感。
今年,他已經五十出頭了。吸菸也由早先在商店買的菸捲,變成了旱菸鍋子——是從炕角旮旯裡找出的,當年從爹嘴上退役的,足夠破舊,都像從墓穴裡挖出的古物了。起初,他老婆一見他嘴上噙著這根菸鍋,就給他甩臉色看,並且嘮嘮叨叨:七老了還是八十了,嘴上叼這東西?他自是冷著臉不予理睬。後來,老婆的嘮叨變了:要叼也叼個盤龍雕鳳的新煙鍋呀!咱又不是買不起。他還是不予理睬。他不是沒想過買新煙鍋子,而是是心態蒼老了,頹唐了,覺得叼根新煙鍋子在嘴上,扎旁人的眼睛,所以,就沒有買。
從當年站在場院念「雲向南」的吃屎娃娃,到如今這個蹲在門樓前曬太陽的半大老頭,就一眨眼的功夫啊!人都說,唱戲的腿快,走一步就跨越了千山萬水。其實,人這一輩子,比唱戲的腿還要快啊。像一場夢,一場沒有做完的夢,一場沒有做完人就醒來了的夢。這大半輩子,他自己究竟都做出了哪些值得驕傲的成績?
從娶了老婆,生了兒子之後,他一直過的是狗攆兔的日子。他就是那兔,為了生存,奔跑,沒頭沒腦地奔跑,沒日沒夜地奔跑。好在有政策撐腰,包產到戶了,開放搞活了。地裡什麼來錢快就栽種什麼,先是蘋果,後來是獼猴桃;市面上什麼賺錢多就倒賣什麼,先是賣老鼠藥,後來又倒騰廉價服裝;什麼活路能賺錢就謀什麼活路,先是養了牲畜給人犁地,後來又買了小四輪給人播種。撅起屁股,一門心思,就是賺錢,就是要把日子過到人前頭去。只有苦累出病痛了,躺在炕上時,才反思,自己這樣玩命的賺錢,究竟是為了什麼?值得嗎?不好回答。但不這樣玩命的後果,卻像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著呢:兒子上學要花錢,家裡的柴米油鹽要花錢,家人的病呀災呀要花錢;兒子將來上大學要預備下錢;家裡將來蓋房子要預備下錢;老人倒頭後安葬要預備下錢……商品社會,一切都得拿錢說話。
好不容易,蓋起了村裡的第一座二層小洋樓。架樑儀式那天,卻有劉大頭的那個傻媳婦,不知受了誰的教唆,前來攪場。當著幾乎全村老少爺們的面,大聲念道:看他人起高樓,看他人宴賓客,看他人樓塌了。不住嘴地念。好在他那天沒有失態,只是笑呵呵地看著她念。她念口渴了,他還適時地給她遞上茶水。當時,他心裡轟響的一句話是:不遭人妒是庸才!當年在學校裡躉來的,到現在還沒有忘記。他的兒子、侄子們當時抹胳膊捋袖子的,要去收拾胖媳婦,他一一給喝住了。他那天的表現,後來被村裡幾個老人經常提起,作為教材教育自己的兒女:這就是肚量!這就是能耐!
可就是這村裡第一的小洋樓,如今也日見寒酸了。村裡有多少家蓋起了小洋樓?沒人統計過具體數字,但比率還是很清楚的:十家裡恐怕就有八九家吧。而且,後來蓋的,格局更合理,屋裡還像城裡的房子一樣,帶著衛生間和客廳呢;裝修更豪華,不但外牆上貼著好看的瓷片,而且屋裡的地面也鋪了漂亮的地板磚。他的當年的榮光,跟後來者的榮光比起來,就像是討飯的跟財東家比。
讓人不由得氣短。
唯一的兒子也不爭氣。實指望他能考上大學,跳出「農門」,擺脫父輩們的命運陰影呢,可是,上到初三以後,他迷上了自己家新購置的小四輪拖拉機,死活不肯再去上學。那一段時間,他心裡的那個疼痛呀,像蠶在咬自己的心呢;心裡的那種焦躁啊,讓人寢食不安;心裡的那種絕望啊,好像天和地明天就要鐃鈸一樣敲到一起了。咳籲——他打兒子,暴打;他媽罵兒子,臭罵。兒子一律是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悶著頭,不吭氣,打死罵死都不吭氣。要說起來,這小子也是個人精呢,平日裡看著蔫頭蔫臉的,一坐上拖拉機,一握上方向盤,整個人就像獲了新生一樣,兩眼的光亮像暗夜裡的水上燈火。發動,掛檔,加油,都是自來熟的,天生就是個開車的命。只好由他吧。還是爹當年那句話:人在哪裡活著,不是活在太陽底下?
他這一輩子,還有什麼值得驕傲的成績?
再想不起來了。曾經在玉米地裡幹過那個胖媳婦,算不算值得驕傲的成績呢?算不得吧。送上門的貨色,人又傻又胖的,沒勁!人家好歹在村裡掌點權的,哪個不是明的暗的老婆一大把?還有電視裡播出的那些落馬的貪官,平日裡吃香的喝辣的不說,連漂亮的電影明星都送上門呢!
現在,他背靠著自家門樓的牆頭,蹲在陽光底下,破舊的帽簷壓在眼皮上,似睡非睡。忽然,他爹那邊有了動靜。他睜開了眼睛,見孫子正一臉詭異的笑,用胖乎乎的小手,把他老爺的鬍子折上來,撥弄他老爺的鼻孔呢。嘿,這小傢伙!他老爺鼻孔受了刺激,嘴一張一張的,想打噴嚏,卻就是打不出來,就用手掌在自己鼻子周圍扇來扇去的,以為是蒼蠅在搗蛋呢。人老了,季節都搞不清楚了,現在是冬天,哪來的蒼蠅?他板了臉呵斥道,東子,老爺睡得正好,別驚動老爺!小傢伙就一蹦子蹭到他懷裡來,說,爺爺,阿姨今天教我們新兒歌了。擁了孫子入懷,他驟然間感到釋然了:家族的香火從我這裡沒有斷……這麼機靈的孫子……不就是我的成績麼?心裡這樣嘀咕著,就慈眉善目地問,教啥兒歌了?小傢伙仰臉對著藍天,撲閃著大眼睛,朗聲念道:
雲向南,水漂船;
雲向北,曬乾麥;
雲向東,刮黃風;
雲向西,老爺騎馬披蓑衣!
他忽然感到一陣眩暈,彷彿又回到了幾十年前的那一幕……漫天的雲塊裡,有無數嘹亮的童聲,在應和著自己的朗誦。朗誦聲就響徹天地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