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蹲在陽光底下1

現在,他背靠著自家門樓的牆頭,蹲在陽光底下,破舊的帽簷壓在眼皮上,似睡非睡。這是冬日裡難得的好陽光,足夠溫暖,足夠清亮,都有小陽春的意思了。甚至都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蹲在剛出生的雞蛋黃裡。他的老爹蜷在咯吱咯吱響的竹躺椅裡,顯然是睡著了,嘴角牽掛著一串很有韌性的口水,晶晶亮的一根絲線。四下裡很靜。只能聽到,陽光懶洋洋地發出知了的嘶鳴,在人的頭皮裡,灼亮的電流一般游弋。這樣的氛圍裡,人的腦子裡自然就活泛了,想一些陳年舊事。

他始終認為,自己的人生,其實是由這樣一幅畫面開始的:亮晃晃的白日頭兀自在雲層裡鑽進鑽出。正當壯年的他爹,跟幾個男人吆著騾子或牛,在黃燦燦的麥草場上轉圈兒。騾子或牛的屁股後頭,拖拽著粗笨的石碌碡。麥草在碌碡的碾壓下,發出嗶嗶剝剝的脆響。爹們在咒罵著鬼天氣,也在斥罵著騾子或牛,都是高喉嚨大嗓門,語氣裡都透著一股子莫名的火氣。他媽和一大幫婦女,躲在柴草垛的陰涼處,唧唧喳喳的,等著男人們停歇下來,好去翻場。他呢,則是赤身裸體的,站在麥場的邊緣地帶,顧不得身上的皮肉已被陽光烤得辣辣的疼,望望遠處連綿的南山,再望望空中變幻的雲海,朗聲念道:

雲向南,水漂船;

雲向北,曬乾麥;

雲向東,刮黃風;

雲向西,老爺騎馬披蓑衣。

太陽聽到了他的朗誦,倏忽間躲進雲層裡,收盡了自己播撒的光芒,頓時天昏地暗了。更重要的是,空中每一朵雲塊的背後,都彷彿有嘹亮的童聲,應和著他的朗誦。霎時間,很有氣勢的朗誦聲就充斥在天地間了。

另一幅畫面:他跟一個小夥伴,風一樣奔跑在五月碧綠的曠野上。一隻黃鸝掠過他們的頭頂,灑下一路珠圓玉潤的歌喉;不時有螞蚱從他們腳底下濺射而出,翅翼在空氣中畫出一個漂亮的拋物線後,又鑽入草叢了無蹤影;人家墳頭翠綠的柳條兒,從他們耳朵梢拂過,打得兩耳麻酥酥地疼。他們身後不遠處,奔竄著看豆莢的孫老漢的身影,粗肆的叫罵聲也一路追趕而來。他們一路嘰嘰嘎嘎地笑,毫無懼意,就好像逃跑不過是給孫老漢面子似的。回頭發現孫老漢的步子慢了,他們也就慢下腳步,大搖大擺地走起齊步來。甚至,還喊起了號子:一、二、三,孫老漢!一、二、三,孫老漢!喊一聲,回頭還要瞥一眼孫老漢,見孫老漢被他們逗惹得愈發像一隻躁狂的瘋狗了,他們就笑,很得意地笑。而且,顯然是模仿著秦腔舞臺上刁德一或者座山雕的笑,先要有個提袍甩袖的動作,然後吹鬍子瞪眼,再然後,「哈哈哈哈」就從嘴裡噴濺而出了,身子還要表現出前仰後合的樣子。

這是偷豆莢了。還有偷西瓜,偷蘋果,偷西紅柿,等等,凡是生產隊裡能吃的東西,他們都偷。生產隊的瓜果園、菜園,從來都是年少的他,揮灑野性的好地方。一個雞狗嫌的娃娃。免不了隔三岔五的,就有人找他爹媽告狀。爹媽不得不給人家賠著笑臉,說著賠情話。過後,爹媽就煞有介事地,虎著臉教訓他。兩樣過場一走完,爹媽就在背地裡嘀咕:又是一個惹事的胚子!興許這貨將來還能成大事哩!這後一句是爹的原話。說這話時,爹往往還要搖搖頭晃晃腦,一副種了芝麻得了西瓜的神情。爹有爹的人生經驗。自然,他的人生經驗,都是從老槐樹下說書場聽來的故事裡,從男人們胡說貿諞的閒傳裡,總結出的。他媽免不了憂心忡忡的,爹就吹鬍子瞪眼呵斥道,女人家頭髮長見識短,從古到今,能成大事的,哪個是省油的燈?

縱然是被爹認定了,將來會是個幹大事的料,還得幹農活。生產隊裡活路廣,爹媽也想掙工分,自留地就得他們哥幾個打理了。他是默唸著學校老師教的「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跟哥幾個在大太陽底下鋤玉米的。酷熱,是倒在其次的,關鍵是玉米葉會在精腿和精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細小的割痕,被汗水一刺激,那種帶著辣味的刺癢,就像是有一根細而韌的草葉子——葉子邊緣顯然還帶著細小的鋸齒——直戳戳在人的心底裡撓,讓人難受得發狂。他也是背誦著「農家少閒月,五月人更忙」,一下一下揮著鐮刀,一小撮一小撮割小麥的。麥芒同樣會在皮膚上留下割痕的,汗水同樣會刺激那些割痕的,難耐的刺癢同樣在折磨著他。漸漸地,再幹農活時,他沒有什麼興致吟誦詩歌了,而是沉默得像一枚等待點燃的爆仗,沒有人敢招惹他。哥幾個誰要跟他說一句什麼話,他要麼不理不睬,要麼藉機吵鬧。有一回,他爹見他這種神氣,就臉上帶著古怪的笑意說,人活著,就像磨道里的牛馬,鞭子挨著,磨子拽著,才能掙一把麩皮吃。此後,這句話他記住了,銘刻在心。

偶爾的,在地裡幹活時,會看到塵土飛揚的鄉村公路上,走來了一男一女,穿著打扮都很洋氣,足夠讓人眼前一亮,一看就知道是在城裡吃皇糧的。可能是夫妻雙雙回來省親吧?他的目光就粘在了他們的身影上,感覺那走路姿勢,有說不出來的好看;那兩張臉上放射的光澤,也是說不出來的好看。城裡的自來水、精粉饃養人哩!村裡麻子張說的,他一臉的麻子並沒有影響他家城裡有親戚。

那兩個身影消失後的鄉村公路,依舊塵土飛揚,依舊彎彎曲曲,依舊坎坷不平,但明顯地,卻通向一個別樣的世界,一種別樣的人生。

現在,他背靠著自家門樓的牆頭,蹲在陽光底下,破舊的帽簷壓在眼皮上,似睡非睡。驀然間,他爹發出了長長的一聲:「咳籲——」他嚇了一跳,趕緊睜開眼來,仔細察看爹的神情,看到爹那張焦黑的枯臉上,依舊有夢的陰影在流竄。爹顯然還在昏睡。爹六十歲一過,就常唸叨那句老話:五年,六月,七日,八時。這話簡潔,含義卻豐富,是說,人活到了五十,活的是年份;到了六十,活的是月份;到了七十,活的是一天一天的;到了八十,活的是時辰。爹現在是活時辰呢,說不定這一覺,就睡過去了。這樣想著,他也長長地「咳籲」了一聲,就又回覆到先前的樣子,帽簷壓在眼皮上,似睡非睡。兩點黃亮亮的陽光,就像兩盞燈泡一樣,懸在眼皮底下。

晃晃悠悠地,他上完了高中。然後,又接連參加了三屆高考。直弄得自己精疲力竭時,這才揹著鋪蓋捲兒,踏上了回鄉的路。那條鄉村公路永遠都是塵土飛揚,永遠都是曲裡拐彎,永遠都是坎坷不平。那天,他像是走在灰暗的夢境裡,肩上的鋪蓋捲兒一如他的命運一樣沉重,兩條腿像是兩根不聽使喚的木椽,腳下的路卻是怎麼走也走不到盡頭。好不容易捱到家裡時,爹媽的臉色倒是好看,話語也聽著叫人舒坦:人在哪裡活著,都是活在太陽底下。但說完這句話後,爹卻是一連多日鬱鬱寡歡。爹的四個兒子,沒有一個通過上學改變命運的,爹心裡苦澀呀。

他倒是很快就適應了鄉村的生活。

首先是農活。幾乎沒有什麼活路能難住他的,篩篩子,簸簸箕,趕馬車,撒種子,犁地,等等,只要傢俱一上手,他就能幹得有板有眼、有模有樣的,挺像一個老道的農民。免不了旁人就嘖嘖地誇讚。那個說話像鳥叫的王四姨就曾對爹說,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爹也揹著他對媽說,咱這娃兒,到底不是個癟貨!往往是在別人的誇讚聲中,他就心神一恍惚,自言自語道,或許,咱天生就是一個握鍁把的命嗑。

白天忙活一天,到了晚上,他就跟一幫光棍們,聚在生產隊的飼養室裡,釋放白天還沒有釋放完的精力。他們講鬼故事。鬼故事好講,大家誰也沒見過鬼,大家誰都聽到過鬼的傳說,這就好辦:只要在編造時能把自己嚇得渾身哆嗦,就能在講出來後把別人嚇得毛骨悚然。他們講葷故事。講的最多的,就是那個純屬子虛烏有的「傻姑娘」的故事。這個虛擬的「傻姑娘」有很多很多故事,因為世間有很多很多男人在亢奮地為她編著故事。經常是一個「傻姑娘」的故事講完了,就有哪個光棍被大家按倒在火炕上,要抹下他的褲子,檢查他的褲襠是不是有了反應。免不了又是一場昏鬧。眾人就在這昏鬧中,笑得腮幫子酸脹。虛擬的、遙遠的故事都講過了,大家就為身邊的飲食男女編故事。誰跟誰鑽玉米地了,誰翻誰家的後牆了,誰家的公公跟兒媳婦有一腿了,等等,都是這些。

曾經有一段時間,劉大頭的胖媳婦幾乎是每晚都往飼養室湊。據說是那段時間,劉大頭遭了他爹劉小頭的訓斥——劉小頭訓斥劉大頭「不問政治,埋頭生產」——劉大頭每天天一擦黑,就要到村書記家裡痛哭流涕地彙報思想,倒冷落了自己的胖媳婦。這胖媳婦腦子不怎麼好使,長了一身贅肉,一走路一抬腳,地球都要抖三抖的,卻偏愛往男人堆裡湊。只要她一出場,大家的眼睛、嘴巴的焦點,就都對準她了。這還嫌不過癮——因為這傻媳婦口齒不怎麼伶俐,問她晚上是給劉大頭當褥子還是當被子,她傻呵呵只管笑,就是說不出個教大家滿意的囫圇話來——大家索性手腳一起上,把她和哪個光棍用牛韁繩面對面捆到一起,扔到火炕上,蓋上被子,任他們掙扎,撲騰,嗚嗚呀呀或者嘻嘻哈哈。大家就圍在炕邊看,還不時問他們的感覺如何,要不要再加一根繩子等,跟他們打趣。其實每個人心裡,都巴不得被捆的那個男的是自己。

要說起來,他是被捆次數最多的一個。因為那胖媳婦來了後,就愛往他跟前湊;別人逗惹她時,說不定還要遭她的白眼,唯獨他逗惹她時,她不僅不惱,還喜得鼻子眼都是笑;甚至,他當眾揉搓她的胸脯、她的屁股,她也不惱,反而笑得渾身的肉都亂顫。大家就都看出門道了,心中不免嫉恨。心中嫉恨了,就想法懲罰。所謂的懲罰,也就是把他們多捆幾回。倒像是獎勵了。那娘們身上的肉,好啊!躺在上面,像躺在新的棉花套子上;摸在手上,像抓住了城裡的精粉饃;挨在身上,渾身就像過電。就是傻了些,就是醜了些,要不然……嘖嘖!

往往是要鬧騰到雞叫頭遍時,他才回家。孤零零躺在漆黑的夜裡,聽著爹媽招賊的鼾聲,和老鼠在頂棚上打鬧的聲音,他的心裡不期然間,就溢滿了灰黑的失落。難道就要這樣過一輩子嗎?他問自己。想想此後的人生道路,其實就像「1+1=2」一樣簡單明瞭:娶妻,生子,養子,再為兒子娶妻,養兒子的兒子,最終,走向一座連墓碑也沒有的墳塋!

他再一次地問自己:難道就這樣打發一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