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
到最後時刻了,錦兒說,我和肖暉已經擁抱得夠緊了。彼此的臂膀像蛇一樣纏住了對方,彼此的身體像藤纏樹一樣箍住了對方,彼此的呼吸都有些艱澀而困難了。但是,我還是乞求肖暉能把我抱得「再緊一點!再緊一點!」我想融進肖暉男子漢粗拙而烘熱的氣息之中,我想化進肖暉多年以來我感覺怎麼也抓不牢靠的靈魂之中,我想像水滴一樣消失在肖暉的汪洋大海里。既然我和肖暉已經約定了永不分手,那麼,我不想在我們縱身一躍之後,有哪個環節出錯,讓我們的軀體在死後分開。
錦兒說,世界在那一瞬間,寂靜得很,是那種肅穆的靜,荒蠻的靜,亙古的靜。肖暉突然說,我對不起你。語氣是傷感的,很傷感了。我心頭湧起一股悲愴,熱辣辣的。我乞求他,再抱緊一點!說完,我陶醉地閉上了眼睛,等待著他的嘴唇能貼到我的嘴唇上來,然後,我們舌頭絞纏著舌頭,縱身一躍,輕盈的,乘風而去。
然而——錦兒說,肖暉的舌頭沒有貼上來,一直沒有貼上來。他突然說,我們何苦要去尋死呢?既然我們連死都不怕,我們還懼怕生嗎?我驚異地睜圓了雙眼,盯著肖暉。他的煽動性很強的勸說辭,絲毫沒有觸動我。我只感到,他變卦了,變卦在生死線上,變卦在關鍵時刻,變卦在一瞬間。我就那麼盯著他,眼神是疑惑的、審視的。肖暉滿臉真誠。他繼續說,有了我們這一遭,相信我媽媽再也不會阻攔我們的婚事。以後的生活,只要我們努力,一定會好起來的——我們兩個,是大學生,有文憑,有知識,有頭腦,有忠貞不渝的愛情,不是嗎?麵包會有的,汽車會有的,住房會有的。恩?我還是那樣盯著他,眼神是疑惑的、審視的。
錦兒說,接下來,肖暉還說了很多話,很多很多,都是勸解的話。原本在我體內繃緊的、漲溢的、奔竄的死亡激情,消退了,潮水一樣消退了。我渾身疲軟,像被剔去了骨頭一樣。我癱坐在了山頂之上,淚水湧流。剛才還晴空萬里的天空,彷彿驟然間下起了瓢潑大雨……
三
那天晚上,錦兒在我的宿舍裡喝醉了,醉得一塌糊塗,又是唱歌,又是嘔吐,又是怪模怪樣地盯著我傻笑,偶爾還要罵一句「日媽媽的肖暉」。一直折騰到了後半夜,我才把她安頓到了床上,打著粗魯的鼾聲,昏睡過去。
第二天上午下班後,我回到宿舍,錦兒已經不見了。我四處去尋找錦兒,才聽她科室的科長說,錦兒請假回新疆探親去了。我問請了多長時間假,科長說一個月。我知道我的話起了作用。
蕭陽卻像丟魂了一樣,神神道道的,多次來糾纏我。起初幾回是打聽錦兒的下落——其實更像是在求證,求證錦兒是不是回了新疆;隨後是來探問錦兒回來了沒有,好像我把他的錦兒藏在什麼地方似的。我讓他給錦兒打電話。他說,錦兒手機關機,固定電話不接。我也曾給錦兒打過電話,確實是固定電話不接,手機關機;我給秘書檯留言,但錦兒從沒有回過電話。後來,蕭陽再到我宿舍來時,一言不發,就那麼呆呆楞愣地站一會兒。我跟他搭腔,或是勸他回去,他嘴唇翕動著翕動著,好大一會兒,終於咕噥出一句話來,煮熟的鴨子飛了、飛了……
大概神經出了問題。
我真羨慕錦兒,真的。如果有個男人這麼愛我,愛我愛得死去活來,就是現在去死,也值!問題是,目前還沒有。我還得去遭遇、去追尋這樣的緣分。
一個月後,錦兒回來了。不過卻是來也匆匆,去也匆匆。辦了辭職手續後,就來跟我告別,說她要到北京去了,投奔她的肖暉去了。儘管我已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吃驚非小。她走後好幾天,我的心情都是複雜的。我痛惜從此我將與一個好姐妹天各一方,以後我將更加孤單;也欽佩她為了純真的愛情,不顧一切的勇氣;同時,隱隱地為蕭陽感到憂心。
愛情要麼是純真的,要麼根本不存在!這是錦兒在跟我告別時,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我想,這句話將會在我的心裡,迴響一輩子。
祝你好運,錦兒!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錦兒。不過兩人常有電話聯絡。電話裡,她讓我分享了她到北京以後的幸福、快樂和甜蜜,也向我傾訴了她所遭遇的煎熬、憂慮和不幸。最大的煎熬和不幸就是,肖暉的母親不同意他們結婚,因為錦兒沒有穩定的職業,她害怕她的寶貝兒子日後遭罪。那個北京老太太動用了渾身解數,要拆散這一對鴛鴦。我起初並不相信,現在這個時代,竟然還有這樣的老古董母親。但後來聽錦兒說,老太太甚至都喝了一回老鼠藥,我才相信了:這樣的老古董母親,必將長期的存在下去。因為她們身上擁有,或者說繼承了某一類基因。
錦兒和肖暉後來攀到山頂去殉情,是不是單純因為肖暉母親的原因呢?我沒問錦兒,錦兒也沒有對我說。自然,他們到山頂殉情,是誰的主意,我也搞不清楚。錦兒沒說,我不好問。但我想,八成是錦兒的主意吧——按她的性情推斷。
聽錦兒說,他們那天從山上下來,到了一座山間小鎮。肖暉打電話叫來了他在附近城市工作的舅舅。舅舅連聲抱怨肖暉的母親老糊塗了。但是,錦兒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她說她總感覺哪兒不對勁。具體是哪兒不對勁,具體是怎麼個不對勁,她也說不清楚。第二天,她就回了新疆老家。
錦兒在給我說殉情這些事時,她已經回到了新疆老家。
說是在療傷,心靈的創傷。
d
錦兒說,你看看錶,已經11點多了吧。你恐怕想不到吧,現在,就在我家窗戶外,在新疆11月的嚴寒空氣中,站著一個人。他從上午一直站到了現在。遍地都是凍得硬邦邦的積雪,他就站在這硬邦邦的積雪中,一直站著,一動也不動。他無數次地衝著我家窗戶喊,錦兒,我是肖暉,我來看你來了。錦兒!就在剛才,他還這樣喊了幾聲,你大概在電話裡都聽到了吧。我懶得開啟窗戶去搭理他。在我的感覺裡,肖暉已經死了,死在我的一個夢裡。在那個夢裡,他跟一個叫錦兒的女孩,雙雙跳下懸崖,殉情了——為了純真的愛情,和愛情的純真。肖暉能夠與他心愛的人,同生,同死,同死,同生。而窗外這個人,他能夠嗎?但是這個人,他已經來新疆好幾趟了,自稱是肖暉。而且經常打我家的座機,說是來看望我的。並且要告訴我一個好訊息,說是他母親已經同意我們結婚了。我曾無數次的說服自己,接納這個自稱是肖暉的人,但是,我做不到。我經常做一個夢,在夢裡,肖暉,跟一個叫錦兒的女孩,為了純真的愛情,和愛情的純真,雙雙跳下懸崖——殉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