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殉情在巔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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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兒說,面對如此良辰美景,我忽然有一種感覺,那就是,這良辰美景是老天眷顧我和肖暉的,是特意為我們的殉情,而創設的壯麗背景。我想放聲高唱。但搜盡記憶中的歌聲,卻找不到適合此情此境的。甚至在一瞬間,我腦子裡清晰地閃過一個念頭,這次殉情之後,一定要寫一首表現此情此境的歌曲,供天下有情人殉情時慷慨悲歌。隨後,卻又自嘲,死了死了,萬事皆了,寫鬼歌讓鬼唱啊。我又想吟誦幾句詩。只可恨自己文學修養太差,一時間也找不到符合此情此境的詩句。我嘴張了好幾下,終於吟了句,良辰美景奈何天。我感覺我用了很大的氣力,發出的聲音卻被高處的空曠,稀釋了;被高處的罡風,撕碎了,不但微弱而且怪腔怪調的。我想哭,嚎啕大哭。這時,肖暉卻「撲通」一聲跪下了,面向東邊的群山和天空,跪在了山頂之上,跪在了山頂咯人的岩石之上。他仰天長嘯,肖暉無用啊!不能讓自己心愛的女人幸福的活著,卻要讓她跟我一起去死!聲音慘烈而怪異。男兒膝下有黃金。我也「撲通」一聲跪下了,與他並排而跪。就在這一瞬間裡,我恍惚間覺得,我正置身於某個愛情悲劇裡。而悲劇的主人公,就是肖暉和我。一時間,與肖暉五年來的愛情經歷,如電影一般,一幕幕閃現。細想想,我們這一路走來,確實充滿著坎坷和艱辛啊。頓時,我淚如雨下。

錦兒說,我們在山頂相擁而泣,就像當年分別前夜在學校的小花園裡一樣。不一樣的,是那次,我和他將天各一方;而這次,卻是我和他的愛情,將要走向永恆。太陽在頭頂盤旋,烘烤著我們的頭髮和身體。耳邊鳥鳴啾啾。各種各樣的鳥:畫眉的啼叫,永遠那麼明媚那麼喜氣那麼婉轉;杜鵑鳥呢,叫聲就淒厲多了,慘烈多了,叫著叫著,嘴裡就浸出血來——遠古的那一齣愛情悲劇,通過它年年月月泣血的啼叫,走向了永恆;還有其它的叫不上名字的鳥兒,唧唧咕咕的,在林稍,在草叢,此起彼落。蛇絲子在身邊的灌木叢中躥來躥去,製造出「沙沙」的碎響。自然界一如既往。沒有因為有一對相親相愛的情侶,將要走向死亡,而出現哪怕一丁點兒異象。剛才我所感覺的老天在眷顧著我們,實在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我又想到了山外的塵世生活:城市街頭湧動的人流、車流;鄉村裡人家屋門前鏖戰正歡的麻將攤;機關單位裡辦公桌前的嬉笑打鬧……別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消磨著自己的生命。沒有人會想到,有一對相親相愛的情侶,馬上就要殉情自殺,沒有。一種幻滅感,裹著一種孤獨感,挾著一種無助感,襲上心頭。我對肖暉說,咱們開始吧。

錦兒說,我把自己的手機,扔下了山崖。沒有響聲。肖暉也把他的手機,扔下了山崖。依然沒有響聲。兩塊手機,在空中劃過了兩道優美的拋物線,墜向了無邊的虛空。我把隨身揹著的白色挎包,奮力掄向空中。挎包像中了槍墜落的大鳥一樣,滯重而笨拙地墜落,墜落。肖暉抹下自己手腕上的手錶,輕巧地擲了出去。手錶像知了一樣,向遠處飛竄而去,漸漸消融在白花花的天光裡。我掏出了自己口袋裡的錢,有幾枚鋼蹦兒,想都沒想,就拋灑了出去,紙鈔像樹葉兒一樣,悠悠地在空中飄蕩著,飄蕩著;鋼蹦兒則像蒼蠅飛過一樣,剎那間沒了蹤影。肖暉摸出了自己的錢包,像扔手雷一樣,扔了出去,動作間透著一股仇恨和堅決。我們身無長物了,剎那間隔絕了與塵世的一切緣分。我抱住了肖暉。肖暉也抱住了我。肖暉哽咽了,我們什麼都沒有了。我也哽咽了,沒有了。隨後,我乞求肖暉,抱緊我。再緊一些!再緊一些!……

第二天上午,我處理完手頭的工作,就想到錦兒的科室去,看看錦兒。純乎是一種朋友式的關心。拐上樓梯,剛走到錦兒科室門口,就聽到裡邊男男女女的笑聲,轟然而起。而錦兒的笑聲是出類拔萃的,從喉嚨底部噴湧而出的那種哈哈大笑,很豪放,很有衝擊力,很有感染力。我聽著有些扎耳。這就是昨天那個因為自己煩,而見我讀書就氣不順的錦兒!我無奈地笑了笑,推門進去。錦兒正坐在辦公桌後,笑得前仰後合的。辦公桌前站著的四、五個男女,也都笑得不可開交:一個大個子男孩笑容壞壞的,看著眾人笑;另一個小個子男孩笑得滿臉通紅,手指著大個子,說不出一句囫圇話來;一個長髮女的低著頭捂著嘴笑,咯兒咯兒的,背部抽搐著,長髮抖動著;另一個女的笑得眼淚飛濺,手撫著腮幫子,直喊疼。

都是單位的兄弟姐妹。他們見我進來,都把笑臉對準了我,試圖用笑來感染我。大個子則搶先一步,指著小個子對我說,昨兒晚上,在舞廳,他、他手捧玫瑰,單腿跪地,向……又手指著錦兒,向錦兒求愛了。哈哈……

又一波笑聲轟然而起。其他幾個女的都睜了眼向我證實,是的,我們作證。小個子男孩大喊冤枉,指天劃星星地辯解,他們三人成虎!我向毛主席保證,絕對,絕對沒有這回事。求婚,我能求她那樣的嗎?

錦兒隔著桌子撲過來,作勢要打小個子。

我也笑了。應該說,是出於禮貌。他們這一幫未婚男女,開這樣的玩笑,我總覺得有傷大雅。

他們繼續嬉鬧著。還是在開著小個子的玩笑。大個子又說小個子昨晚喝高了,拉住人家舞廳小姐的手不放,一個勁兒叫人家親愛的。結果,那舞廳小姐把他東瞅瞅,西看看,猛然揪住他的領口不放了,昨晚上的小費,你還沒給呢!褲子一提你就跑,往哪兒跑?眾人又鬨笑。錦兒更是笑得直揉肚子。

這種烏煙瘴氣的氣氛,我向來融不進去。又給他們打了聲招呼,離開了。拐下樓梯的當兒,我在心裡疑惑,辦公桌後坐著的那個女孩,是昨天宣稱自己煩得要死的錦兒嗎?當然。不是錦兒反倒奇了怪了。根據我對她的瞭解,她這人向來這樣,到心煩的時候,就愛嬉鬧,甚或胡鬧;鬧騰的動靜越大,說明她越心煩。不像我,一遇到煩心事,就躺到床上,把被角要咬爛、把床板要壓塌的光景。

後來的事實證明,我的判斷是正確的。傍晚時分,錦兒又到了我的宿舍。挾雷裹電的一進門,就把沉甸甸的一方便袋東西,往我書桌上一墩,哐的一聲,隨後又是玻璃瓶相撞的刺耳聲響。她拿來了啤酒。好幾瓶呢。看來她到我這兒喝酒解煩來了。其時,我正在聚精會神地修剪著腳指甲,見她這氣勢,趕緊收了指甲刀,免得又被她扔到什麼地方去。只見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北京方向,罵,日媽媽的肖暉,剛才我給他掛了電話,說了我現在的心煩。要他給我一句話,我是跟他,還是嫁給蕭陽。誰知,你猜他說了句什麼。你自己拿主意吧。氣死我了!日媽媽的肖暉……

我趕緊攔住她的話頭,怎麼跟潑婦似的,也不怕旁人聽見笑話——來,大小姐,稍安毋躁,坐。說著,我挪了挪屁股。心裡覺得好笑,這位小姐處事方式就是與眾不同,拿這種話去問自己的男朋友!不著調!這就好比問殺人犯,該槍斃你,還是槍斃別人?有這麼問的嗎?可見這位小姐的心智已經迷亂了,大亂。或者也不是心智亂了,她這人本來就是感性過剩,理性不足。

本小姐給了他一次機會,誰知他卻不識好歹。錦兒過來坐下了,伸手從方便袋裡掏出兩瓶啤酒來,又取出幾袋袋裝鍋巴,豪氣地吼,喝!喝死算球了!然後,像那些老練的男酒鬼一樣,把啤酒瓶蓋磕在桌沿上,手掌「啪啪」在瓶蓋上磕打了兩下,兩瓶啤酒都開啟了,細膩的白沫兒溢了出來。她遞給我一瓶,喝!我剛接到手裡,她已經「咕咚、咕咚」喝下去幾大口了。

我也抿了一口酒,問,你以前跟肖暉說過你跟蕭陽的事嗎?

沒有。我跟蕭陽,嘿,一直就沒把蕭陽當回事,一直把他當朋友。是最近,他才感動了我,也就兩三個月光景吧。但是肖暉,他可能已經察覺了一些蛛絲馬跡。有一段時間,他不是常從北京來咱們這兒嗎?電話也特勤,平均每天三個電話。我跟他開玩笑,說他每個月工資,恐怕也就勉強夠電話費吧。說著,又一仰脖子,喝下去幾口。

那你,這次說沒說,你跟蕭陽買房的事?

沒說。我就是要給他一個機會。如果他能給我說一句,親愛的,還是嫁給我吧,我害怕別人沒有我對你那麼好。或者其它什麼好聽的話,怎麼著?我會立馬辭職到北京去,絕不含糊!可他……日媽媽的肖暉!

八成人家還以為你考驗他呢。

別替他辯解!你說說,嫁他有什麼好!錦兒又跟酒瓶嘴對嘴了,咕咚咕咚咕咚,一瓶啤酒已見了底。嫁給他,就意味著我要拋棄現在的工作,現有的一切。那樣,北京城裡,將會多一個拿著大學文憑的無業遊民。工作、住房,等等等等,一切的一切都得從頭再來!而嫁給蕭陽,現成的住房已經有了,他的家境也不錯……不說了!不說了!

我心裡有了觸動。昨兒傍晚我就感覺到了,錦兒之所以從兩難境地無法突圍,關鍵就在於她既想要純真的愛情,又不想放棄優厚的物質條件。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可惜,二者不可得兼。我又想起了一個故事,說是古時候,有個女孩,東鄰少年美貌,也與她心有靈犀,可惜家貧如洗;西鄰少年委瑣,卻家境富裕。大概是女孩的家人吧,問女孩願意嫁給誰家。女孩說,嫁給東家,吃在西家。自然,人們講述這個故事時,是把它當笑話講的:譏諷這樣的女孩。其實這些女孩並沒有錯,錯的是人們的觀念。試問,追求物質生活的幸福有什麼錯?另一方面,這個笑話也反映出,錦兒現在所面臨的這種兩難境地,已經存在好多年了。估計,將來還會無限期的存在下去。無疑,這是人生的悲哀。

我也想起了錦兒曾經鄭重其事說過的一句瘋話:《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第二條第一款規定:女人同時最少可以嫁給四個男人,一個男人供給金錢,一個男人料理家務,一個男人晚上陪著睡覺,一個男人白天陪著逛街……這句話直到現在,還在單位裡廣為流傳,作為錦兒的笑柄之一。

就在我思緒飄遠了的工夫,錦兒又開啟了一瓶啤酒,眼神愣愣的,盯著對面牆上某處,一口鍋巴、一口啤酒的吃喝著。我說,少喝一點,小心醉了。

錦兒用夢囈般的語調說道,昨兒晚上,我跟他們一直在舞廳裡條啊唱啊,一直泡到了深夜,實指望狂歡乏了累了,能睡個好覺,誰知道,又是整宿整宿睡不著覺。我怎麼……真想找人把我打一頓。後來,實在睡不著,我就發了奇想,看看肖暉和蕭陽名字的筆畫,睡的筆畫多就嫁給誰。我就一筆一畫地描這兩個人的名字。描了無數遍,數了無數遍。你猜怎麼著?這兩個人的名字,筆畫一樣多!都是17畫!

我笑了,在心裡笑了。苦笑。這位小姐有時候實在傻得可愛。我憐憫地望著她,小心翼翼地提了個建議:

不妨你回新疆老家一個月,冷靜冷靜,肖暉、蕭陽誰都不見,再做決定。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