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殉情在巔峰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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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兒說,那天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個夢幻,更像一個誘惑。真恨不得縱身一躍,躍進這深不可測的藍色海洋裡,然後,溶化,全身心的溶化。錦兒說,我從來不相信世間有所謂美景,以為美景只會出現在藝術家病態的想象裡,和病態的筆下。可是那天,我被眼前的美景驚呆了:重巒疊嶂,再重巒疊嶂,一層層鋪展開來,一層層延伸過去,一層層奔湧向天邊。蕩胸生層雲。一覽眾山小。會讓人產生什麼樣的感覺?只怕會是豪情滿懷。什麼樣的豪情?無法言表!是的,無法言表!一切一切的語言都是貧乏的,蒼白的。錦兒說,當時明明已是晌午時分,可是我彷彿看到東邊的天盡頭,太陽,蹦了出來,紅溜溜的一個火球,軲轆轆往高處滾動。還有云翳烘托:一縷縷細碎的雲絲兒,剛才還像青黑色的鋼鐵碎片兒,剎那間都紅彤彤的了,灼人的眼睛。晨曦映紅了肖暉的臉,也一定映紅了我的臉。我們渾身披滿了朝霞,倘是從遠處看我們,一定會把我們疑為仙人的。夠絢爛吧?夠浪漫吧?夠壯美吧?錦兒說,我和肖暉的腳前,是萬丈懸崖——萬丈懸崖在我們的腳前,發出曖昧的呼喚。還有風,高處的風,浩蕩而剛勁。我將乘風而去,我將乘風而去!我在心裡默唸著,與心愛的人兒一道,乘風而去!然後,與心愛的人兒一道化為風,高處浩蕩而剛勁的風,纏繞在崇山峻嶺間……

人家煩得都想跳樓,你倒好,還有心思看什麼破書!是錦兒。話到了手也到了,一把奪過我面前攤開的書,順手扔到了我的床上。書發出了慘烈的呻喚。我撩起眼皮,面無表情,問,怎麼啦?

錦兒雙手手指插進了頭髮,慢慢攥進了,卻又猛地鬆開,你知道我有多煩,啊?她嚷道。然後又在我的書桌邊,腳步聲很響地踱了兩個來回,猶若籠中的困獸。動作、神態都很誇張,有一種表演意味,像是從某部電影或電視劇裡躉買躉賣的。

你煩關我屁事!這話痛快,也解饞解恨,但不能說。因為她是錦兒,我的閨中密友。更重要的,我瞭解她。她原本就是這麼個人:情緒化的,大大咧咧的,瘋瘋傻傻的,咋咋呼呼的……這些詞兒用在一個姑娘身上,似乎不太妙。但倘若這位姑娘不反感這些詞兒,並且喜歡別人這樣評價自己,那最好還是由著她吧。上帝造出這麼一個人來,應該有他老人家的想法。說實在的,我跟她彷彿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她是跳動的火焰,我是燃過的灰燼;她是不羈的風,我是好靜的樹;她是河裡流淌的水,我是岸邊觀望的石頭。但兩人卻成了心無芥蒂的朋友。大概就是所謂的性格互補吧。

我有些納悶。昨兒傍晚,也是這個時候,她還喜滋滋地跑來告訴我,買房啦!買房啦!手指上還叮哩噹啷晃著一串鑰匙。她說的是跟蕭陽買房啦。蕭陽出了18萬多,她回新疆老家向母親要了兩萬。20萬元買了一套三居室,也買來了她跟蕭陽未來的家。種種跡象表明,她已經鐵定了心,要把自己嫁給蕭陽了。我當時就想起了遠在北京的那個男孩,肖暉,她的大學同窗,與她相愛了已經整整5年的男朋友。這邊的變故,他都知道嗎?可憐的男孩。但是我得尊重錦兒的選擇,只好向她表示祝賀了,恭喜你!四喜臨門。錦兒在我肩膀上擂了一拳,死丫頭話裡有話你!我說,怎麼,不是嗎?不遠的將來結婚是雙喜,新房在新房裡是一席,還有一喜,就是……沒待我說完,我和她已笑著滾作一團。

我問,怎麼啦,跟蕭陽慪氣了?

他?他能影響我的心情?錦兒不屑地說。是對蕭陽不屑。錦兒能跟蕭陽走到一塊兒,應該不單單是考慮到蕭陽的家境,比肖暉要好。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那就是蕭陽鍥而不捨的追求,感動了她。這三年多來,蕭陽一路追她追得好辛苦:她病了,蕭陽寸步不離她的病床,喂藥,餵飯,噓寒問暖;她心煩了,蕭陽帶她到舞廳跳舞到卡拉ok廳唱歌,帶她去遊山玩水,帶她去逛街購物下餐廳;上下班時,蕭陽總在我們單位門口晃盪,等她……就這,她動輒還要劈頭蓋臉作踐蕭陽一頓,甚至當著單位眾姐妹的面。蕭陽在她面前,把一個男人的自尊,和顏面,揮霍殆盡了。見了她,總是小心翼翼地陪著笑臉,唯唯諾諾再唯唯諾諾。而錦兒面對肖暉呢,則完全是另一副做派。肖暉曾先後從北京趕過來好幾趟。一個白白淨淨的陽光男孩,戴著副黑框眼鏡,不苟言笑。錦兒走在他身邊,反倒拘謹了,羞赧了,文靜了,像個淑女,或者像個初次面對公婆的小媳婦,就是不像她錦兒了。

說到底,愛情與彼此為對方所預留的心理空間有關,空間越大,越接近愛情。錦兒對待兩個男孩截然不同的態度,就是明證。

我猜想,錦兒此刻的煩惱應該與肖暉有關。我謹慎地問,是不是……肖暉……?

錦兒坐下了,坐在我的床邊,眼裡淚花閃爍。

我望著她。心裡說,虧她這時候還想到了肖暉。但是我的腦子裡,卻頑固地閃爍著一個鏡頭。那是在不久前,錦兒帶我們到肖暉家玩。肖暉的父母還在家,但錦兒一進門,就換了人換了臉,完完全全像一個女主人了,揮灑自如,甚或還有些頤指氣使。弄得我們幾個姐妹都替她擔心,不時察看真正的女主人——肖暉的媽媽的臉色。能看出來,那女人臉上的表情比較複雜,是很有意味的那種。也就是從那時侯起,我認定,錦兒是要把自己打發給蕭陽了。女孩是物質的動物。蕭陽的家寬敞,豪華,氣派,遠比她給我描述的,遠在北京的肖暉的家,更能讓一個女孩砰然心動了。更重要的,蕭陽的父母在這座城市裡,大小也算個能呼風喚雨的人物。

這時候,錦兒像是在喃喃自語,肖暉,他可怎麼辦呢?隨後,又可憐兮兮地望著我,你說,肖暉,可怎麼辦呢?

很明顯,她這是在為肖暉擔心了,擔心肖暉被她淘汰後「怎麼辦呢」。也就是說,她此刻陷入了兩難境地,在面對著一個愛她的男孩,和一個她愛的男孩時,她不知道何去何從。我不由想起了自己,想起自己至今還無人問津,不免有了悲涼,傷感,和嫉妒,更有了一股子自怨自艾。我望著錦兒,愣愣的。無言。

錦兒說,我們說好不分手的。語氣很悽愴了。

我想起錦兒曾多次向我描述的,她跟肖暉在大學校園分別的情景。那是三年前的一個月圓之夜,月色很好,浪漫而迷離。本該是情侶團圓的時分,她卻跟肖暉面臨著分別。肖暉被他守寡多年的老母親召喚回了北京,而她,卻在學校所在的這座城市找到了工作。原本企望的長相廝守,一下子,被某種猙獰的東西,給打碎了,嘻哩嘩啦碎了,碎得都揀拾不起來了。倆人的愛情裡,驟然有了萬水千山的距離和內容。他們在校園的小花園裡,相擁無言,惟有淚相流。那是怎樣一種肝腸寸斷啊!月光在肖暉的眼裡,晶晶亮亮的;月光在她的眼裡,也是晶晶亮亮的。她感覺自己在一個夢裡,似曾相識的夢,噩夢。直到夜色闌珊時,她才說了一句話,三個字:不分手?肖暉應道,不分手!然後,倆人擁抱得更緊了。耳鬢廝磨,耳鬢廝磨。淚水跟淚水都摻合到一塊了,蔓蔓串串的,一條小河……

錦兒說,你說,我該怎麼辦呀?

我愛讀書,我愛沉思,錦兒在生活中遇到大大小小的事,都願意向我討教;我也打心眼裡喜歡這個好姐妹,但是,她現在面臨的是婚姻的困境,關乎人生的選擇,我能給她出謀劃策嗎?

錦兒催促我說,說話呀!我到底應該怎麼辦?

你最好……能夠冷靜下來,好好想想,仔細想。其實,你早該認真想想了。

我想了!我想了!可是我真的不知道,我該怎麼辦。我也不知道我怎麼會走到這一步!我真想打自己一頓,或者找人打我一頓……說這些話時,錦兒頭上的短髮狂亂地抖動著,活像一隻亢奮的獅子。都歇斯底里了。

那天,錦兒跟我談了好長時間,說了很多話。她說,其實,跟蕭陽在一起的時候,她心裡老有一種犯罪感。而且,總以肖暉為參照物,來觀察、瞭解、把握蕭陽的賢愚美醜,總感覺蕭陽哪兒哪兒都是毛病,特沒有男子漢風度。她說,就是在決定跟蕭陽買不買房這件事時,她也在內心裡激烈地鬥爭了好幾天。但是她不敢來向我討主意,怕我笑話她勢利、俗氣。最終決定不下時,她就想著要把自己的命運,交給老天:拋硬幣。如果硬幣落在地上,正面朝上,她就跟蕭陽拜拜;如果是反面朝上,她就跟蕭陽一起買房。硬幣在空中優雅地、滯緩地翻滾著,翻滾著,翻滾著,像電影裡的慢鏡頭了。終於,錚——落到了地面上。她雙膝跪地,一把捂住了硬幣,像捂住了一個寶貝,更像捂住了自己的命運。好長好長時間以後,她終於挪開了自己的手。硬幣,反面朝上。一陣致命的眩暈之後,她差點癱倒在地……

窗外,路燈早已經亮起來了,昏昏黃黃的光霧,悽迷而慘淡。幾痕疏疏的樹枝,映在窗玻璃上,更平添了幾分沒因由的愁怨。錦兒說這些話時,蜷在我的床上,溫馴得像只等待主人愛戀的小貓;淚水也是長線短線地流,讓人驚歎於像她這樣咋咋呼呼的人,竟然也有這麼寬廣的淚水。我靜靜地聽她訴說著,逐漸地,被一種感動,悄悄地攥緊了身心。

忽然,錦兒的手機響了,陽光總在風雨後,很動聽的一支歌兒。錦兒忽一下從床上竄起身來,約我跳舞的。說完,臉上已經綻出了笑容,幾乎毫無過渡。接聽電話。果然,是有人約她跳舞去。不像是蕭陽約她。蕭陽要約她,是萬萬不敢只打個電話的。得親自來,就講究一個「親自」。還得要忍受莫名其妙的羞辱。這樣的一幕,我曾親眼見過。

接完電話,錦兒已經向門口躥了兩步,忽然又停下腳步,盯著我的臉,不想了!不說了!煩得人腦袋仁仁都疼。走,跳舞去!別整天悶在屋裡,玩孤僻,玩深沉,小心屁股下生蛆。

我愣愣的,搖搖頭。她惹得我已經「太息腸內熱」了,她卻風息浪止了——不但風息浪止了,而且喜上眉梢了。這瞬間的變幻,我真的接受不了。

這就是錦兒。

頃刻間,她已如脫兔一般躥出了我的宿舍門。沒影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