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5

八

我不能再把那件旗袍當作我的工作服了。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不容褻瀆的。姑且先把它掛在出租屋的牆上吧。像掛著一幅畫。

脫下旗袍的那天,我還考慮著,如果今天藝術家來找我,見我沒穿旗袍,肯定要問我原因的;我該如何回答他,這似乎是一個問題。但那天來找我的,不是藝術家,而是藝術家的兩個在城裡打工的朋友。他們是來消費我的。

也許是物以類聚吧,他們長得也很有特色。一個年歲看起來大些,滿臉亂蓬蓬的胡茬,還炫耀似的裸露著胸前一溜兒飄飄然的胸毛。他自稱,按輩分,藝術家要叫他叔的。但這個當叔的,顯然不把他侄兒放在眼裡,消費起他侄兒的朋友來,絲毫也不手軟,一雙滿是硬繭的大手放肆得很,粗野得很。讓我都有些防不勝防、疲於應付了。我真切地感到難為情了,猛地掙脫了他的懷抱,說,你這樣對待你侄兒的朋友,不覺得害臊,不覺得可恥嗎?說這話時,能感到旁邊的消費者和被消費者,都把黑亮亮的目光投向了我們這邊,像千盞萬盞探照燈。但那個當叔的卻哈一聲笑了起來,說,上山了打柴,遇河了脫鞋麼!說著,又把一雙猿猴的長臂伸了過來,摟住我的腰。我只好貼緊了他——貼身術其實也是一種防身術。但他的手卻在我屁股上動了起來。

另一個長著一顆怪異的小腦袋,一摟住我,就用一雙老鼠眼盯著我看,還嬉皮笑臉地讓我猜謎:我的長相。打一成語。我像看著外星人似的上下打量他,有些雲裡霧裡。他得意地笑了,說,獐頭鼠目嘛!看看,像不像?我也笑了,說,藝術家的這些朋友啊,個個都不同凡響。他說,好!你算得上我們的知音。我說,那個當叔的絡腮鬍,真不夠意思,我是他侄兒的朋友,他不照顧我也就罷了,反倒欺負我。有點打預防針的意思了。他說,黑燈舞麼,燈一黑誰還跳舞?說完,就笑,為自己的幽默自豪。笑過了,又說,何況,當年藝術家的老婆在時,他一看見人家,口水就流三丈長。你是藝術家老婆的替身麼,他當然不肯放過。說話間,他的手已經在我的屁股上動了起來。我說,你也欺負我嗎?他的手停歇下來,反問道,賣面的還嫌人吃麵?我正色道,我跟其他人不一樣。他不說話了,臉上顯出興味索然的表情來。我猛然想到還有問題要問他的,就主動貼近了他,笑嘻嘻問,那個藝術家,這些年,就一直在尋找老婆?

他懶懶地答道,是啊。人沒找見,倒把自己弄得腦子好像搭錯筋了。

我沉吟一會兒,問道,他老婆就一點也沒有音訊嗎?能感到他的手,又在我背後有了動作,我沒有阻攔。

他好像忽然來了說話的興致,說,有啊。剛失蹤那一年,絡腮鬍在南郊一片別墅裡幹裝修,明明看見了那個女人,從一輛寶馬裡下來,往一棟別墅走。他當然不會認錯的,在村裡,他家跟藝術家的家是隔壁,整天低頭不見抬頭見的;還不要說,他對人家有非分之想呢。他當時就迎過去,叫著那女人的名字。那女人吃驚地盯住他,腳底下亂了方寸,可嘴上卻說,你認錯人了。說完,腳底下變利索了,像躲瘟神一樣。後來,絡腮鬍多次跟我回味那天的細節,說他要是認錯人了,就摳掉雙眼珠子,讓雞鵮。我們把這個訊息透露給藝術家,可等藝術家趕到那裡,守株待兔了一個多月,那個女人卻再也沒有閃過面。大概躲起來了。絡腮鬍後來勸藝術家說,人家就不是咱那槽頭拴的騾子,乾脆另起爐灶算了。可藝術家倆圓眼一睜,反問絡腮鬍這話什麼意思。絡腮鬍沒好氣地說,那娘們早給人當了二奶,你靈醒一下!藝術家說,證據呢?證據!只有親眼見了,才有可能是真的。又過了兩年,我跟絡腮鬍在另一家黑舞廳見到了那個女人,穿著藝術家給他買的旗袍,陪人跳舞。估摸著是讓人家大款給蹬了。這回由我親自出馬,就拿那件旗袍說事,三言兩語她就承認自己是誰了。我對她說了藝術家四處尋找她的事,那女人淚都流出來了,連聲說,他是個好人。我問她,既然認可他是個好人,為什麼不回家?她苦笑著說,那種小地方,就是死在外邊,我也不回去了。還讓我轉告藝術家,不要再找她了,她不值得他找的。在我纏住她的工夫,絡腮鬍趕忙出去找電話通知藝術家,可等藝術家火急火燎趕來時,她卻從我眼皮底下溜掉了。她說要上衛生間的,誰知道一去就不見人影了。我們就拿這件事勸說藝術家,誰知道那傢伙還是不靈醒,說他不相信他老婆會說出那樣的話,會幹出那樣的事。畢了,還是那句:只有親眼看到了,才有可能是真的……

一時間,我心頭湧出熱辣辣的悽愴感來。獐頭鼠目趁機把手伸進了我的胸部,我抬手就是一巴掌,聲音脆生生的,星光燦爛。

這是我進舞廳以來,第一次賞給男人的巴掌。

時間是夜晚八、九點鐘的樣子,我跟藝術家站在城市的高處,一棟剛剛封頂的高樓的頂部。不能說是城市的制高點,但已經把城市的萬家燈火踩到了腳下。連城市的聲浪,也是從腳底下飄搖上來的,一片動盪的雲。

藝術家站在樓邊,我站在他的身邊,望星空。從後面看,在蒸騰著光霧的天幕的映襯下,我們一定像剪紙。這一幕似曾熟悉,好像在很久遠以前的夢境中出現過。這一幕又影響深遠,很久以後,這一幕還時常在我的腦海中閃現。很像某一類幻象。

藝術家喃喃地說,城裡的星星都像假的。

的確,城市的夜空裡,所有的星辰都顯得高遠而飄忽,像明滅不定的螢火,想搜尋到織女星座和牽牛星座,需要的,不僅僅是眼睛,還須得有想象。

藝術家說,昨天晚上,我又夢見我老婆了,她就穿著那件旗袍。在鄉間的抽水站大壩上,我們依偎在一起,看牛郎織女星。她說,縱然有深不可測的天河阻擋,請相信,我會永遠守望在這裡。她說,請相信,這七、八年裡,我就像這織女星一樣,一直在原地等著你。她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團聚的……她還對我說了好多好多話,可惜夢醒之後,都記不清了。

我說,所以你邀請我來這裡,跟你看星空?

藝術家說,謝謝你能來。我真的不敢奢望你來,但是你來了,還跟著我在黑燈瞎火的樓裡尋找上樓的路線,謝謝。

我悽然一笑。很想對他說,你也許更應該感謝的,是我為了赴這個約會,黃昏時,剛從超市選購了這身跟原來那身一模一樣的旗袍吧。但是,我沒有說。有些東西,只適宜掩藏在自己心底,說出來,就會風化的。而且,穿這身乾淨的旗袍,赴他的約會,對得住他這個人,我心裡也坦然。

藝術家說,昨晚剛夢見了她,今天上午就接到家鄉那邊來的電話,說是有人在新疆鄯善那邊一家賓館裡見到過她。我下午定了火車票,明早四點多發車。

我說,你還要尋找下去?嗓音明顯有些變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