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

七

藝術家說,根扎進土裡/不要太深/夠呼吸就行/因為/我還要飛翔……我老婆寫的詩,夠味道吧?詩言志。她文文靜靜的外表下,其實有一顆想要飛翔的心。這種女人,按世俗的看法,屬於那種不安分的女人。有個著名作家寫過一本小說叫《作女》的,寫的就是這種女人。但是,我從來不認為她會從我身邊飛走的,因為我有足夠的自信;因為在一塊生活的時間長了,你幾乎找不到她不愛我的細枝末節。

可最終,她還是飛走了。那是在我給她買旗袍後的第三天,她說有個文友介紹她到城裡一家文化傳播公司打工,她想去。這是在徵詢我的意見了。我當然不願意了,結婚三年來,我們過的是什麼樣的生活?恐怕全中國也找不到幾家的。她創作了新詩,用普通話朗誦給我聽,讓我品評,讓我欣賞;我寫了新的散文,她是第一個讀者和評論家。她創作上遇到問題了,我們討論著一起解決;我創作上遇到障礙了,她幫我樹立信心。在我們縣上的文學圈子裡,這些都傳為佳話了,文友們都戲稱我們是一對才子佳人組合。面對未來的生活,我們是充滿憧憬的,也是雄心勃勃的,是準備將來攜手在中國的文壇上,攪起一些風浪的。可是,她卻說她要出去打工,這就意味著,原有的生活秩序將被打破,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生活秩序呀!曠世稀有的生活秩序呀!我能願意嗎?我說我養得起你,咱家地裡的獼猴桃每年少說也賣五、六萬呢。她說,我只是想出去看看別人是怎麼生活的。我說,咱就在城裡包一間旅館,我陪你四處轉轉、看看,不行嗎?她沒話說了。這事就這麼擱了下來。

可過了幾天,那個文友又打來電話,問她跟我商量的結果。沉渣又被攪起來了。待到晚上上床以後,她鑽進我的懷裡,咕咕噥噥地說,老公我也捨不得離開你呀,可是……總該讓人家嘗試一下吧?大概這就是女人的殺手鐧了,枕頭風。我也知道,她一旦動用了這個伎倆,就是主意拿定了,我要是再不識時務,勢必要惹得她好些天不高興的。對於她,我疼愛還唯恐不夠呢,哪裡捨得讓她不高興?只好同意。

就在那天晚上,我做了好多古古怪怪的夢。按迷信的說法,都不吉祥。第二天早上一掰開眼,我很想把那些夢說給她聽,可一看見她睡醒時的表情,是愉悅的、甜美的,我就不忍心說那些夢了,只好裝成興高采烈的樣子,幫她打理行裝。我像個碎嘴的老太太一樣,婆婆媽媽的,一會兒提醒她帶上這個,一會兒又提醒她帶上那個,只是憑空增加了一些忙亂而已。送她到嶺梅鎮車站的路上,我不時抬頭看看天。那天,天陰得就像我的心情。我是多麼希望老天能在一瞬間裡,破一眼碩大的窟窿,瓢潑大雨傾瀉而下呀。但是,沒有,天不開眼。我只好在送她上車時「開眼」了,淚水湧流。惹得她淚水也長線短線流。淚眼對淚眼,很像是生離死別……

藝術家說,老婆進城以後,一有空閒,我腦子裡就想象著,老婆穿著旗袍,款款走在古城牆下林蔭道里的樣子:老城牆的垛口映在天幕下,老城牆排列有序的古磚透著歷史的滄桑,景觀樹木枝葉婆娑,我老婆就穿行在這樣一幅很有古意的畫面中。很奇怪的一幅畫面。我也知道,老婆是在給人家打工,基本上沒有空閒去逛環城公園的,但一想起她在城裡,腦子就閃出這幅畫面來。還有一幅畫面也常閃現,就是她穿著旗袍,款款走在書院門文化一條街上的樣子,兩邊都是古色古香的老式建築,襯著她那一身典雅的裝束,很和諧的畫面。有時候,我會悚然想到,或許,這座古城,才是她最合適不過的安身立命之所。就像我曾經任代課老師的那所學校裡,有好多老師說我根本就不像個農村青年一樣。他們都說,我的舞臺應該在更大的地方,比如西安,比如北京,比如上海。

老婆離家後的一個多月裡,我們每天都有熱線的。大都是晚上,她用街邊電話廳的電話打給我的。能說些什麼呢?反正夫妻間那些纏綿悱惻的情話,平常人能想到的、能說的情話,還有平常人不能想到的、不能說的情話,我們都說遍了。情話有個好處,就是說一千遍不嫌多,聽一千遍不嫌煩,何況我們兩個的大腦裡都有發達的藝術細胞呢。兩個有才情的文學青年,把才情全部發揮到說情話上,會是什麼景觀?你就想象吧。還說些什麼呢?對了,每一回電話,我都要問她,穿旗袍沒有?她若是回答穿著,我腦子裡就幻化出她那邊的畫面來:城市的萬家燈火,輝映著熙攘的人流,也輝映著街邊紅頂子藍牆壁的電話亭,一個穿著旗袍的嬌俏身影依著櫃檯,把聽筒擎在耳邊,全然不理會身邊的嘈雜,正在情話悄悄說……每一回,都是電話打得聽筒都發熱了,我們才戀戀不捨地收線。然後,我就落寞地走到院子裡,仰望星空。看一會兒梭子形的織女星座,發一陣呆;又看一會兒一明兩暗的牽牛星座,發一會兒呆。吟誦一兩句李清照的詞:星橋鵲駕,經年才見,想離情、別恨難窮。牽牛織女,莫在離中……然後,想這兩個星座,距離地球少說也有幾千萬光年了,也就是說,我現在看到的光,是這些星辰幾千萬年前發射的光;也就意味著,這銀河兩岸的愛情追尋和愛情守候,少說也有多少個幾千萬年了。這樣的愛情神話,難道只有天上才有嗎?又是一個《天問》。

電話裡,我曾多次向她申請,說要到城裡去看她。她說她也很想我,但卻一再推延時間,說是怕一道打工的同伴看到了我,她難為情。其實,我心裡早想好了,下個月,她離家也一個多月了,我一定要去看她的,跟她到大雁塔廣場一起去看牛郎織女星,重溫那段美麗的愛情神話。

但是,誰能想到呢?猛然間,我們間的熱線就斷了,像割韭菜一樣齊茬斷的。一天,兩天,三天,我熬不住了,趕到城裡,找到那家文化傳媒公司,人家說,她早在十天前就辭職了。去向呢,誰也不知道。誰能體會得到我當時的心情呢?又怎麼描述我當時的心情呢?我走,一個酷似藝術家的鄉村文學青年,奔走在城市的街頭,焦灼的目光,試圖越過茫茫人海,試圖穿透堅硬的鋼筋水泥,試圖照亮每一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只為了尋找那一個穿著旗袍的嬌俏身影。我走,步履堅定而執著,從這一條陌生的街道到那一條陌生的街道,從這個陌生的門洞到那一個陌生的門洞,從這一群陌生的人到那一群陌生的人,那個穿旗袍的嬌俏身影,彷彿就在下一個陌生的所在,等著我。我走,聽了數不清的呵斥,遭了數不清的白眼,閱了數不清的冷臉,依然在走——根扎進土裡/不要太深/夠生存就行/因為/我還要飛翔……那個穿旗袍的嬌俏身影,可能只是想飛翔一陣子,她會回來的,會的,一定會的……

藝術家說,老婆失蹤以後,每回換季的時候,免不了我要翻檢衣櫥的,找我的換季衣服。只要看到她曾經穿過的一件衣服,我就會想,人還不如一件衣服。衣服你只要不打動它,它永遠在那個地方待著;人呢,說一聲失蹤了,就連影兒都找不到了。秋夏兩忙,在地裡收莊稼時,看著機械在地裡轟隆隆作業,我就會想,人還不如莊稼,莊稼這一料收穫了,來年還有一料;可人呢,說一聲不見了,來年還會不會再見,還是個未知數呢。春天走在河堤上時,滿眼都是春草的嫩綠,我就會想,人還不如一棵野草,野草今年枯死了,離去了,來年肯定還會發芽的,又回來了;人呢,說一聲消失了,怎麼就不知道再回來呢?

一轉眼七、八年過去了,村裡有關於她的各種傳言,我也對她的下落有種種猜想,但是,我不相信,既不相信傳言,也不相信猜想,我只堅信一點,只有親眼看到了,才有可能是真的。支撐我這種近乎偏執的念頭的,是愛情,她對我的和我對她的,我們之間獨一無二的愛情。我爸我媽想抱孫子,多次勸我另娶一門親。可老人家們不知道,他們的兒子,已經「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了。試問,天下還有哪個女子,能跟我有那種琴瑟和諧的夫妻生活?他們就央請所有的親戚們對我輪番轟炸。對他們,我所能採取的策略只有一個:沉默。他們都說我精神不正常了。村裡好多人都說我精神不正常了。所有認識我的人,都說我精神不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