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家嘆息一聲,說,宿命啊。
我想說,她如果願意回來,早就回來了!但是我沒有說,說再多都沒有用的,我知道。只感到心頭掠過一陣陣顫慄。最後,我說,陪你跳支舞吧,慢四。咱倆認識時間不算短了,我還沒有正經陪你跳過舞呢。說著,我拉過他的胳膊。他也順從地摟住了我的腰,但卻疑惑地盯著我的臉。我臉上一定有什麼內容勾住了他,能看到他的表情也凝重起來。天邊有纏綿、憂傷的樂曲傳來。踏著那樂曲的節拍,跟隨著我的舞動節奏,他也舞動起來。有迷離、恍惚的女聲唱起了《在水一方》:
綠草蒼蒼,白霧茫茫,
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綠草萋萋,白霧迷離,
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願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
無奈前有險灘,道路又遠又長.
我願順流而下,找尋她的方向.
卻見依稀彷佛,她在水的中央.
……
其實是我在吟唱,心裡在唱,嘴上也在唱。唱著,舞著,能感到我的眼裡熱辣辣的,一定有淚,一定是淚花點點。他望著我的眼睛,眼睛裡也是淚花點點,也吟誦了起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
淚眼對著淚眼,吟誦應和著吟唱,互相激發,互相感染。到最後,慢四沒法跳了,吟唱失了調子,吟誦也哽哽咽咽。只剩下淚雙流。
世界瞬間裡陷入巨大的闃寂之中。來自遠古的,並且一直要持續到永遠的闃寂。來自李清照筆下「吹簫人去玉樓空,腸斷與誰同倚」的闃寂。甚至比月亮背面的闃寂,還要荒涼,還要滯重。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他放開了我,還沒忘說一聲:謝謝。我看著他轉過身去,我看著他又走回原來的地方,我看著他仰望星空的背影。他又在仰望城市上方廣袤的虛空,又在那廣袤的虛空裡搜尋牛郎織女星。他搜尋到了嗎?能搜尋得到嗎?
良久,那背影說話了:好了,到此為止吧,我也該送你回去了。臨走,聽我一句話,不要再去那裡上班了,找份乾淨工作,掙乾淨錢,心裡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