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對於那個藝術家,我想說的是,他首先是以男性消費者的身份,出現在我面前的。
二
放棄掙扎,跟上狂歡的隊伍,去奔赴一場盛宴。忘了是在哪本書上看到的,用這話來概括我這幾年走過的路,其實再恰當不過了:先是大學畢業,然後是一畢業就失業,然後是灰不溜秋地返鄉,再然後,是重新殺回城裡,就像前些年很流行的那個段子裡說的:挺胸走進夜總會。不過,不同的是,我走進的是舞廳,俗稱「摸吧」的那種。一個交易場所,男人和女人的交易;一個狂歡場所,男人女人各取所需的狂歡;一個風月場所,只要付出金錢就能得到所謂的愛情,只要付出所謂的愛情就能得到金錢。不需要溫情脈脈,不需要道貌岸然,不需要煞費心機;一切都是赤裸裸的,一切都是簡單化的,一切都是快餐化的。消費時代那些攧撲不破的玩意兒,都在這裡凝結和體現。
三
燈光漸次昏暗下去,舒緩纏綿的舞曲響起,我和我的姐妹們,就在舞池入口處,自然而然排成一個還算規整的佇列,接受男人們的挑揀。很像牲畜交易市場。
那個藝術家,就是在這種時候出現的。他來無蹤,去有影。忽然間他從背後觸碰了一下我的胳膊,我知道我的生意來了,回眸一笑百媚生。卻落空了,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而且背影奔赴的方向,不是舞池,而是座位區。也是生意,在座位區同樣可以被消費。我追著背影而去,躲閃著亂紛紛的人影,和腳底下橫躺豎臥的座椅。實在看不出那個背影有什麼獨到之處,也就是一個普通消費者極普通的背影而已。
獨特的,倒是他的坐姿。先到一步的他,歪躺在小圓桌邊的圈椅裡,手撐著下頜,用黑亮亮的目光迎接我。有些傲慢,卻又像是懶散。我望望他的雙腿,感覺那兩條腿實在沒有接納我屁股的意思,就隨手拉過一張椅子來,跟他對面而坐。曖昧場所裡,很另類也很無趣的一種格局。先生跳了幾支曲子了?先生一個人來的,還是跟同伴來的?先生以前到這兒來過嗎?等等,都是我在問。都是陌生人跟陌生人見面後,無話可說時,隨口拈來的話。而且在乎的,只是對方回答了沒有,並不在乎對方回答了什麼。我得對消費者付出的人民幣負責,所以,我必須殷勤一些。好在,他都一一應答了。應答都很簡短。看來他沒有跟我閒聊的意思,看來也沒有要把我攬到懷裡隨便揉捏的意思,看來他只想用他黑亮亮的眼睛盯著我。昏暗的光線裡,那兩道目光簡直就像黑色的閃電。罩在這兩道閃電裡,人心底多少有些發虛。要麼他是個嫩雛,要麼他別有所圖。不管是哪種情況,只要他付出人民幣即可。看在人民幣的面子上,哪怕就這樣枯坐一個世紀,哪怕他的目光在我的肉體上灼燒出一千個窟窿眼睛來。
有男侍應生過來,垂首問他需要點什麼。他要了兩杯熱茶。端上熱茶時,我對他說了聲謝謝。然後,冷場。
再然後,燈光漸次亮起,舞曲也切換成節奏強勁的。所有的交易都到了結算的時間。接下來,是穿插在黑燈舞之間的「亮燈舞」。憑感覺,我料定這一場冰冷的「盛宴」,還將繼續。他也只是變換了一下坐姿,看我的目光不像剛才那麼直戳戳了,變得有點渙散,有些躲閃。藉著昏黃的燈光,我上上下下打量著他。一個很有藝術家風範的傢伙:腦袋後面長髮飄飄,渾身的衣服上綴滿了大大小小的口袋;窄巴臉,尖下巴,細鼻樑,掃帚眉,很有些異域風情的;當然,最有風情的,還是掃帚眉下邊那一雙梅花鹿的眼睛,怎麼看都像是含情脈脈的,都像是溫良謙恭的。這樣一位先生,是應該跟一位淑女坐在星巴克裡品咖啡的,或者坐在鋼琴邊為一位貴婦人彈蕭邦的,或者把畫架支在油菜花前畫田園風光的,而不是來到這種烏煙瘴氣的場所。但是,細一品,就能發現問題了,他的坐姿裡,他的眉宇間,都迸射出一股子揮之不去的卑怯,讓他顯出一些小家子氣來。肯定是一個來自鄉村的假冒偽劣藝術家。我撲哧一聲笑了,說,你長得挺藝術的。
聽到我的話,他一個愣怔,滿臉都是拆解不開我話裡意思的神情。我壞壞地笑著,迎著他的目光,什麼也不說。我自信我壞笑著時,眼裡迸出的電光,足以讓一千頭大象渾身酥麻。顯然,他無法承受我目光的魅惑,臉上呈現出靦腆的笑意來。雖然顯出了與年齡不相稱的天真,和與性別不相稱的嫵媚,但卻露出了一口焦黃的牙齒。我說,如果你能夠每天早上刷牙,就更藝術了。說完,我繼續壞笑。倒像是我在消費男色。他不好意思地挪了挪身子,咧開嘴角笑笑。看來他的確是個嫩雛,可能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來。我的人來瘋犯了,用屁股蹭拉著座椅,逼近他,直到我的膝蓋抵到他的膝蓋上,煞有介事地端詳著他的臉,讚歎道,喲,小帥哥麼。他的臉往後躲了躲,問我,你怎麼……到這種地方?我拍拍他的膝蓋,誇張地清了清嗓子,說,我給你講個故事。話說,從前呢,有一隻烏鴉,在天上飛呀,飛呀,飛得口乾舌燥的,想喝水,就飛落下來,落到一個牆頭上。牆頭裡邊是有水,但卻是豬圈,還有一頭大黑豬晃著尾巴在裡邊轉悠呢。烏鴉想喝豬圈裡的水,又怕豬用長嘴攻擊它,不敢下來,心裡惱恨不過,就罵豬:瞧你長那個小樣,黑不溜秋的。豬也不含糊,當時就回敬道,別光想著笑話別人,麻煩你回去用鏡子照照你自己。聽完我的故事,他開心地笑了,說,你像是在罵人哩。我抖了抖長髮,拍拍他的臉頰,誇讚道,你真聰明。兩個人就都笑。
一個我講了無數遍的故事。那些吃著碗裡想著鍋裡的男人們,在毫不手軟地消費我之前,往往還要貓哭耗子一番:你怎麼到這種地方,幹這種事?一樣的腔調,一樣的措辭。口頭上憐香惜玉得很。我就給他們講這個故事,用瘋瘋傻傻的語氣,講一千遍也不厭煩。半是指桑罵槐,半是撩撥挑逗。男人這種動物,屬核桃的,要砸著吃;又是屬貓的,得順毛捋。
說說看,你剛才為什麼老是用色迷迷的眼光盯著我?對我一見鍾情了,嗯?我問,繼續顯得瘋瘋傻傻的。我知道,像我這等小有姿色的女子,小小的裝瘋賣傻,可以俘獲普天下所有男人的心。他撲閃著眼睛,大膽地看著我的臉,不說話。我當胸裡給了他一記粉拳,說呀!
他說,我老婆也有你這樣一身旗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