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剁3

五

看見女人進了院子,孃家媽迎了出來,你昨天回來?女人痴痴地看著孃家媽的臉,悲愴的淚水頓時溢滿了眼眶。停好了電動車,女人抱著孃家媽的肩膀,擁著孃家媽進屋。一進屋,女人就趴在孃家媽的懷裡,失聲痛哭起來,淚水長線短線地流淌。哭聲裡偶爾還夾雜一句:媽,我跟那死鬼沒法過了啊。孃家媽輕輕撫摸著女人的背部,眼裡也噙滿了淚水。自打女兒兩年前四處借錢那天起,她就感覺到女兒家裡一定遭了變故,而且是大變故。儘管那時候女兒來找她借錢時,嘴上說得天花亂墜的,可眉眼裡明顯藏著內容呢。到如今,兩年過去了,女兒回過無數次孃家,卻從來不肯向她透露真相,看來,她當年的要強脾氣,還沒有變。

待女人的哭聲變得哽哽咽咽時,孃家媽扶她坐到炕沿上,給她端來一碗白開水,讓她潤潤喉嚨。看著女兒喝了一口水,孃家媽抖著衣襟開玩笑,死妮子,把媽的衣服又洗了一遍。女人破涕為笑了。在孃家媽懷裡痛哭一場,爽快多了。孃家媽見女兒有了笑模樣,說,豬娃生下來頭頂上都有三升糠呢。老天爺把你降生到這世上來,就是要讓你活的。啥溝溝坎坎的,都能過去。說完了,又問,上午想吃啥飯?讓媽給你做。

接下來,母女倆說說笑笑張羅了一頓手擀臊子面。女人打小就愛吃孃家媽擀的麵條,關鍵是那麵條筋道,拴在鞭杆上都能吆牛趕車。吸溜著麵條時,女人又心神一恍惚,感覺這兩年來在婆家、在城裡那種苦焦的生活,不過是一場噩夢而已。而眼下,才是自己的真實生活:自己正待字閨中,吸溜著孃家媽擀出的麵條,跟孃家媽有一搭沒一搭說著不鹹不淡的話。而且,更重要的,是想說不想說由我,橫躺豎臥由我,不用去看任何人的臉色,不用去討好任何人,不用去幹見不得人的勾當,活得既體面又自在!

吃飽了,喝脹了,女人把空碗一丟,撒嬌道,困了,困了,睡覺覺。說完,伸長胳膊放展腿,仰面躺下了。孃家媽過來,給她蓋上毛巾被,看著她幸福的假寐神情,嗔怨一句,死妮子!轉身下了廚房。

甜甜美美睡了一覺。沒有夢。人就像蜷縮在極深沉、極厚實的黑暗中,安安穩穩的,踏踏實實的。只有心無閒事的人,才能擁有這樣的睡眠。

可是,孃家媽搖醒了女人。她睜開眼睛時,窗外的天色暗淡,一時間竟有了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孃家媽說,你婆婆差人捎話來,說要你回去。女人心頭一驚,有……事?孃家媽看著她的眼睛,說,沒說有事。女人悶下頭,痴痴愣愣的。這一覺的甜蜜勁兒,顯然還沒有退潮,渾身酥酥軟軟的,懶得動彈。孃家媽催促道,時候不早了。女人用玩笑口吻埋怨,人家大半年不回家,好不容易來一趟,你趕我走?孃家媽說,想來,明天還可以來麼。女人只好懶懶地下炕。送女人出門時,孃家媽一再叮囑,路上小心點。

好在一路上還有暮歸的汽車呀、拖拉機呀什麼的做伴,並不孤單。女人趕著路,慢慢回過神來,隱隱地有一種不祥之感。

果然出事了!

女人一回到家裡,婆婆就顛三倒四告訴她,是男人把三虎用板凳砸傷了,人家現在躺在鎮上的醫院裡;男人被派出所帶走了。女人感覺頭皮錚錚地發麻,追問出事過程。婆婆也說得黏黏糊糊的。先說是男人跟根林他們打麻將,男人手氣不好,罵牌。根林跟他開玩笑,說你家地裡有苗木,你老婆在城裡打工掙大錢,輸倆小錢,毛毛雨嘛。男人就跟根林吵鬧起來。女人追問,那怎麼板凳砸了三虎?婆婆說,三虎在一邊看熱鬧哩。好像還勸架了。可能是哪句話說得不入耳,就捱了一板凳,砸得頭破血流的。女人聽著,不免有些焦躁。這時,有人敲院門。婆婆驚慌地望著院門,說,該不會是三虎家人又來鬧事吧?女人沒好氣地說,怕什麼怕?天塌下來,全當被子蓋哩!

女人說著,走過去開門。還好,是孃家兄弟,騎著摩托車趕來的。女人正詫異間,孃家兄弟遞給女人一沓錢,說是咱媽讓我送來的,知道你急著用。女人心頭一熱,趕緊招呼孃家兄弟進屋吃晚飯。

吃晚飯的當兒,孃家兄弟說他已經給鎮上派出所的熟人打了電話,問清了情況,得用錢擺平。他又託那熟人去探探三虎家人的口風,看醫藥費能不能一次談攏。要不然,三虎成天躺醫院裡,那對咱來說就是個無底洞麼。

女人吃著飯,像咽藥。又感覺自己陷入了那個赤身裸體遊街的夢境裡。

第二天午飯後,女人趕到鎮上派出所,交了罰款,領人。多虧了孃家兄弟從中穿梭,派出所才勉強同意放人的,因為跟三虎家的醫藥費還談不攏。三虎家人大概自恃握著女人的把柄,在醫藥費賠付上是獅子大開口。還變本加厲地要把三虎轉到城裡醫院去,做ct,請專家會診。連派出所的辦案民警也被他們弄膩煩了。

派出所門口,女人騎跨在電動車上,在等男人出門。因為在留置室門口,男人是接了她遞過去的肉夾饃和礦泉水的,所以她敢於猜想,男人出門後,也是會坐到電動車後座上的。然後,她要帶男人到最豪華的五鳳樓酒店,要個雅間,夫妻倆藉著吃飯,好好溝通一下。

男人終於出門了,蔫頭耷腦的。耽擱的時間有些大了,大概他吃完喝完之後,又去上了一趟廁所。女人熱切地望著男人。但男人好像並沒有看見她一樣,腳底下一拐,徑自向另一個方向走去。女人叫了一聲男人的名字。男人毫無反應,只顧埋頭走自己的路。女人調轉車頭,追了上去,又叫了一聲男人的名字。男人轉過臉來,面無表情看了看她,又回過頭去,繼續走路。女人望著男人漸行漸遠的背影,感覺自己心裡有些東西碎了,碎得稀里嘩啦的。

最終,女人回了孃家。

一見著孃家媽,女人沒頭沒腦就是一句:媽,你要有思想準備,我跟他真是沒法過了。語氣中聽不出絲毫猶疑。孃家媽定定地望著女人,說,你拿主意吧。

當天下午,女人就跟著孃家媽,去給人家摘獼猴桃。一大幫女人有說有笑的,穿梭在枝葉覆蓋的獼猴桃架下,這對久違了鄉下集體勞動生活的女人來說,倒也別有一番趣味。尤其是那些一道摘桃的女人們,手不閒著,嘴巴也不閒著,唧唧喳喳的,嘻嘻哈哈的,要麼說一些家長裡短,要麼相互間開一些葷的素的玩笑,能讓人暫時把一切煩心事拋到腦後。臨到收工了,主人家還每人派發五十塊錢工錢。雖說是一身臭汗、一身乏累換來的,也嫌少了些,但女人很滿足了,關鍵是這錢乾淨。乾乾淨淨的錢揣兜裡,心裡踏實,也乾淨。孃家媽也說,只要人勤快,咱鄉下每天也有的掙哩。少是少了些,可天長日久的,也不敢掐算。

接下來的時日,女人每天都跟著孃家媽,去給人家摘桃。苦累是苦累了些,但每晚都能睡個香甜安穩的囫圇覺;早上醒來,感覺心裡清爽,身上清爽,一整天都清爽。清清爽爽活著,也是一種境界呢。

城裡也不停地有簡訊發來。都是城裡那些男人的。大抵表達的,都是那些諸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類的意思。她一概不予理會。她已經想好了,在鄉下掙錢也不錯的,何必再去城裡?既然能做人了,何必再去做鬼?就囑託孃家兄弟,給自己另外申辦一張手機卡來,免得城裡那些簡訊呀什麼的過來,擾亂自己的心境。

這天午飯時分,男人卻來了。其時,女人正在屋裡邊看電視邊吃飯,兩廂裡都是津津有味的。孃家媽過來,神色詭秘地說,他來了。女人轉過臉來,一筷頭面條還七長八短晃盪在嘴上,用眼神問:誰?孃家媽說,你孩子他爸。女人吸進那口麵條去,腦子裡盤算:他來幹什麼?是來攤牌,還是叫我回去?若是來攤牌,怎麼應對?若是叫我回去,又怎麼應付?見她發愣,孃家媽又說,人在廚房裡。他說要跟你單獨說話。女人把碗筷遞給孃家媽,擦擦嘴巴,起身就要過去。不免有些心跳加速,像等待判決時的忐忑,又像是莫名的激動。孃家媽望著她的背影叮囑道,不管是和是散,都好好說話。

男人悶頭坐在廚房的矮桌邊,知道女人進來了,也沒有抬眼望一下。女人走到櫥櫃邊,靠著櫥櫃站立,眼睛空漠漠地望著門外。都不說話。都好像在等待對方開口。場面很是沉悶。

鄰家有大嫂在呼喚自己的兒子回家吃午飯,喊叫聲不急也不惱,拖腔拖調的,像唱歌。有摩托車的突突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撒下一路飄飄忽忽深紅色的圓圈。誰家的公雞忽然扯圓了嗓子打鳴,悠長得像夢,牽引著人的思緒,不由得飄回了遙遠的過去……

女人回想起十幾年前的往事來。那時候,男人是以未來女婿的身份登門的,在正屋裡跟未來的丈母孃聊了一會家常之後,就竄進廚房來,也是坐在這張矮桌邊,也是一聲也不吭,但卻用火辣辣的目光,盯著她的背影。她當時正在刷洗碗筷,後腦勺都能感受到男人目光的溫度,臉就漲得通紅,心裡像有無數只兔子在蹦。她當時就預感到,後面可能會有什麼事情發生。果然,在她往櫥櫃裡放碗筷時,男人忽然躥起身來,用腳勾上廚房門,一下子就撲到她身後,緊緊抱住了她,雙手毫不客氣就伸進她的衣服,伸進胸罩,抓住了她的雙乳。她渾身即刻就軟了,軟得毫無反抗之力,但嘴上卻在拒絕著:放規矩些。放規矩些。男人哪裡能規矩下來,三下五除二就扯掉了她的褲子,橫衝直撞了進去……慌亂中,她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了男歡女愛的滋味。事後,她一邊整理衣褲,一邊瞟著男人,嗤嗤笑著罵,你個賊膽大的!後來,有好多事情證明,男人的確是個「賊膽大的」。賊膽大,讓他在村裡第一個栽植苗木,發了家;賊膽大,又讓他輸掉了一個光景……

完了,一切都過去了,像煙像霧被風吹散了。看他今天這架勢,八、九成是來攤牌的。散就散吧。命裡有的,終須躲不過。

忽然,男人那邊有了動靜。女人用眼睛的餘光捕捉到了:他瞥了自己一眼,又瞥了一眼;嘴唇還翕動了幾下,欲言又止的樣子。女人收回目光,定睛看著男人。男人卻悶著頭,一動也不動,一如從前。女人剛想說一句什麼時,卻看見男人把一隻手掌攤在了桌面上,其它手指都蜷縮著,唯獨食指伸得直戳戳的。又看見男人側了一下身子,另一隻手從褲口袋裡抽出一把小巧的菜刀,高高地舉起來。女人心裡一驚,剛要喊一句什麼時,卻聽見男人說話了:今後,我要是再賭……只聽到這麼半句,女人就看見菜刀凌厲地剁下來。砰一聲,桌面上霎時間血糊糊一片。一截手指頭蹦跳了兩下,靜止在血水中。

一時間,女人感到頭暈目眩,胃裡一陣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