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剁2

三

男人回家了,可以開晚飯了。婆婆也進了灶房,幫女人往正屋裡端飯端菜。很快,飯菜上桌,一家人也圍坐在桌邊。男人依舊陰冷著臉,兒子也繃著一臉的不高興。小傢伙下午放學回來,看見女人突然回家,自是歡呼雀躍,然後就亮著眼睛追問她,是不是又沒給我帶禮物回來?女人苦笑著搖頭。小傢伙不滿地嚷嚷,人家同學的爸媽從城裡回來,都給自家孩子帶禮物的!嚷完了,嚴肅了臉問:請問媽媽同志,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經常這樣兩手空空,你的兒子在學校裡很沒有面子的,啊?到了眼下,小傢伙還裝模作樣地給她甩臉子呢。可是,小傢伙顯然沒有察覺,他媽媽此刻的心思,根本不在他這兒,而是在他爸爸的身上。

女人沒有把飯碗雙手捧給男人,而是很隨意地放到男人胸前的桌面上,然後,轉身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來吃飯。用眼睛的餘光看到,男人端起自己端來的飯碗喝了一口,女人暗自竊喜。隨後,在吃飯過程中,女人忍不住偷偷瞥了男人幾眼。感覺這回回來,男人明顯瘦了,也黑了,臉頰都陷進去了,禁不住心頭湧起一股悽愴感來:作為男人,他心裡其實比自己還要苦的。

這時,婆婆打破飯桌上的沉悶,說話了:咱家栽苗木那塊地的東西鄰家,我都探問過了,兩家都願意把地承包給咱家。等秋天這一料莊稼收畢了,咱就把那兩塊地承包過來,先用雞糞呀、豬糞呀養養地,來年開春栽一些高價苗木。錢,你們不用操心。你奶當年傳給我的那對金鐲子,我打聽過了,金價漲了,能賣個好價錢哩……唉,你們也不用擔心,咱家的日子,會好起來的。女人聽著,鼻頭一酸,想哭。這時,兒子卻插話道,爸爸栽苗木掙錢,媽媽在城裡打工掙錢,從理論上講,咱家也是先富起來的那一部分人呢。我呢,就是傳說中的「富二代」哩。可是,這個「富二代」有點慘……話沒說完,婆婆即刻睜圓了雙眼呵斥他:飯菜還堵不住你的嘴!

睡覺時,男人女人還在一張床上,一架蚊帳裡。數不清的蚊蟲在蚊帳外飛舞著,嚶嚶嗡嗡的,響成了一片又一片,明白無誤地傳遞出這個夏秋之交的夜裡,潛隱的喧囂、躁動和不安來。女人睡不著。在城裡沒日沒夜泡在舞廳裡,欠下好多瞌睡的,本想昏天黑地睡一覺,解解饞,可滿腦子都是影影綽綽的東西,亂紛紛地飛,就是睡不著。通過床墊時不時傳來的細微震動,她推測,男人其實也睡不著。他在想些什麼?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他剛三十出頭的年紀,這麼長時間沒碰過女人,怎麼就能忍住不碰我一下呢?他是真的不願意接受我了嗎?他還想要這個家嗎?不過,話說回來,這一切,不都是他一手造成的嗎?他沒理由嫌棄別人的——可是,作為一個心智正常的男人,誰又能接受一個像自己這樣不潔的女人呢?

終於,女人小心翼翼抱住了男人,把自己赤裸的雙乳,緊緊地貼在男人赤裸的背上。男人既沒有拒絕,也談不上接納,依舊靜靜地躺著。女人嗔怨道,你是根木頭嗎?一隻手開始在男人肚皮上游走,另一隻手撫摸著男人的胸脯。男人的呼吸變得不怎麼平穩了。女人彷彿受了鼓舞,又嗔怨道,真是根木頭。一隻手索性摸向了男人的下體。那兒,正有一根硬邦邦的東西巍然矗立著。女人笑道,露餡了吧,還裝蒜!沒想到,她的話音剛落,男人卻呼地坐起來,躲瘟神似的跳下床去,三步兩步竄到房門邊,拉開房門,衝了出去。還沒忘重重地帶上房門,咣的一聲,震得四下裡的空氣也絲絲顫抖。

女人呆呆地望著房門。想,或許,我剛才犯了一個錯誤?

第二天吃過早飯,女人騎著電動車,要到鄰村的孃家去,看看孃家媽。出村不久,在一家木器加工廠門口,女人停下車來,摸出手機,翻看簡訊。都是城裡那些吃著碗裡想著鍋裡的男人們發來的簡訊。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已經有十多條了。多虧手機調了振動。說的都是些女人們愛聽的肉麻話。可這些原本可能很是美妙、很是動聽的話語,經了他們這些歡場男人們的嘴,怎麼就顯得那麼虛情假意,那麼空洞乏味,那麼一文不值呢?女人一條簡訊也沒有回覆,只撥打了一個電話號碼。電話通了,女人約對方到木器加工廠門口見面。對方可能以為,自己即將要獵獲一場意外的豔遇,自是喜不自禁,忙不迭地答應:幾分鐘後趕到,就幾分鐘。

來者正是村裡的三虎。一看就屬於鄉村中的異類,衣褲上滿綴著大大小小的口袋,還蓬亂著一頭長髮,很有藝術家的風範。只可惜長髮多日未洗,都粘結成一綹一綹的;肯定還有味兒,讓人皺眉頭的味兒。多少年來,他一直徘徊在鄉村誰家的商店門口,向扎堆兒打麻將、下象棋的男人們,或者購買油鹽醬醋來去匆匆的女人們,免費兜售名人或者政要的情史:馬克思與燕妮,黛安娜王妃與查爾斯王子,克林頓與萊溫斯基,薩科奇與呂布尼,等等等等,喋喋不休,樂此不疲,多少年如一日。按說,像他這樣的,該經營著一個溫馨和諧的婚姻吧,可是,幾年前,媳婦卻跑了,跑得無影無蹤。為什麼跑,跟誰跑的,他都一概不知道。免不了就常去光顧城裡的舞廳。這樣,就在城裡的舞廳裡,碰到了女人。

不是鄉黨見鄉黨,兩眼淚汪汪,而是交易,消費者與消費物件不折不扣的交易。他要求女人,要像陪其他男人一樣陪他跳黑燈舞。他聲稱自己一個子兒都不少給;當然,他該在女人身上索取的,也絕不會心慈手軟。他說,女人是全村裡他認為最有品味的女人,最耐看的女人,他最渴望擁有的女人,今天好不容易逮著機會了,自然不肯放過。女人只好跟他跳了幾曲,只好任由他的雙手,在她的肌膚上游走、撫摸、揉捏。畢了,女人還是優惠了他一隻黑曲,目的是要他保密,向村裡人保密,向全世界保密。他當時就指天畫星星地發誓:他要不替女人嚴守機密,出門就讓車撞死。

一看到三虎躊躇滿志地走來,女人就歪著腦袋,笑眯眯地問,怎麼,還沒讓車撞死?說這話時,女人一隻手指上還掄動著電動車鑰匙,叮鈴鈴作響。三虎傻乎乎地望著女人,說,開什麼國際玩笑啊你?女人明顯能看到,三虎傻傻的笑模樣背後,還隱藏著另外一張臉,一張被慾望膨脹的臉。女人逼近了一步,臉上的笑容裡有了邪氣,顯得又騷又浪,問:你曾經答應過我什麼,嗯?忘了?三虎懵懵懂懂看著女人。女人語調懶懶地提醒道,在城裡舞廳……三虎眨巴了幾下眼睛,說,我怎麼敢忘。女人又逼近了一步,臉上頓時有了戳戳的怒氣,我丈夫怎麼知道的?說!三虎不由得後退了一步,大概現在才察覺到,情勢並不是他所想象和渴望的樣子,驚懼地望著女人手上掄動的鑰匙,生怕那串生冷的玩意,冷不丁會抽到自己臉上。他嘴唇翕動了好大一會,才囁嚅道,母雞尿尿,自有去路麼。女人冷笑兩聲,臉貼近了,盯著三虎的眼睛,一字一頓說,你就不怕,我拿著刀子,到你家門前去麼?就是你不怕,你年邁的爹媽,總該害怕吧?三虎又後退了一步,躲避著女人的目光,說,咱們還是朋友麼,我咋能出賣朋友呢?女人又冷笑兩聲。但瞬間裡卻又和緩了表情,柔聲細語道,想想看,你讓一個女人在人面前沒法活了,她只能走這條路。何必呢?你只是圖一時嘴巴痛快。嘴巴痛快了,以後的日子可就不痛快了。何必呢,啊?三虎傻呆呆看著女人。此時,他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像被人搧了幾巴掌。女人又嚴肅了神色說,該交代問題了吧?實話實說了,好辦,以後你到舞廳去,我介紹更好的姐妹給你;要是不老實,咱們走著瞧。哼哼。

估摸著沒有退路了,三虎只好哭喪著臉說,說老實話,我也不是有意的。幾個月前吧,我是在別的哥們面前說的。我們聊的是去城裡打工的事。說著說著,就說到你在城裡打工掙大錢哩。我當時的原話就是這樣,誰騙人叫車撞死。那哥們也想讓他老婆去城裡打工,當時就問我,你在哪裡打工?我知道說漏嘴了,趕緊說不清楚。誰知道那傢伙竟然找你男人去打聽。壞菜了。你男人可能對你早就有所懷疑吧,硬拉著我,要我帶他去城裡找你。他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哪裡敢不聽他的。只好帶他去了……聽到這裡,女人腦袋嗡了一聲,又嗡了一聲,感覺自己又墜入了那個赤身裸體遊街的夢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