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色沉沉地落到院子裡,跟門窗裡透射出的燈光攪在一起,整個院落就顯得光影迷離了,很適合做某一類夢的背景。還有一隻知了在嘶鳴,叫聲病病懨懨的,像慘白的絲線在悠悠地飄,飄在鄉村夜晚浩茫無邊的寂靜的背景之上。
女人正在灶房裡忙活。晚飯早已做好,手頭上都是些零碎活,洗洗涮涮之類的,雙手只要跟著眼睛走就行。電磁爐,電飯煲,煤氣灶,電餅鐺,電冰箱,甚至還有一臺微波爐,甚至還有一臺抽油煙機,擺設在鄉村家庭的灶房裡,明顯奢華了。但卻實實在在擺設在這間灶房裡,擺設在女人身邊,迸射著令人心疼的珠光寶氣。可是眼下,這些曾經讓女人一看見就喜上眉梢的物件,這些曾經讓女人夢裡都笑出聲來的珠光寶氣,不能激起女人的任何情感反應了——女人與它們打對眼時的眼神,是漠然的,陌生的,甚至是敵意的,彷彿它們只是鄰居家的東西。她只顧著洗洗涮涮。她此刻需要的是忙活。要不然,閒下來,她會胡思亂想,會心疼得要命,會突然想哭,放聲大哭。
女人下午才從城裡趕回來,直接去的是孃家那邊的三姨夫家。三姨夫昨天下午給她打去電話,用很喜氣的聲音告訴她,他的兒子考上了北京大學,再過十天半個月就要到首都去報到了。很像是在報喜。但實際上是在討債,儘管人家話裡話外刻意迴避了一些敏感字眼。女人只能趕回來。就是不欠人家債務,表兄弟飛上了高枝,自己也該表示表示的。可現在,只能用還債來「表示表示」了。只能如此。欠三姨夫家三萬五呢。這三萬多還了之後,還有其他親戚朋友家多少萬的窟窿在等著填補呢。
女人恐怕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淪落到今天這步田地。可是,世事從來如此,「沒有想到」不等於不會發生。就像兩年前那個原本稀鬆平常的下午,上二年級的兒子領回了一張「三好學生」獎狀,男人卻從賭場領回了幾個豹子頭鷂子眼的討債者。兒子帶回的喜氣,相對於男人帶回的晦氣,實在是九牛之一毛了。三十幾萬的高利貸。老天爺呀,三十幾萬呢!就是數也得好一陣子呢。可一個下午,就讓男人輸掉了,輸得只剩下一張佈滿了黴氣的灰臉,和一雙木呆呆的眼睛,還有那一副失魂落魄的軀殼。黑雲壓城。天崩地裂。世界末日。女人此刻倒顯出了一種氣概,面對討債者的咄咄逼人,她一包袱包攬了一切,跟討債者約定:三天之後,就三天,還清一切債務。女人走遍了所有能走的親戚朋友家,只說是男人想再承包百十畝地,擴大苗木栽植面積,需要籌措一筆資金。自古救急不救窮的,女人懂。女人更懂得,得給男人留下足夠的面子,讓男人能夠體面地活下去。給男人留面子,就是留給男人一個東山再起的機會。只能採取欺騙的手段。費了無數口舌,聽了親戚朋友們告不盡的艱難,總算打發走了討債者。可接下來呢,就是把地裡所有的苗木都預訂出去,就是把所有的家當都變賣出去,也抵不了所欠的債務。女人只好一頭扎進了城裡,在城裡的舞廳裡,陪陌生的男人跳黑燈舞,任陌生男人陌生的手在自己身上隨便亂摸,掙一份骯髒錢。似乎只有走這條路,能掙錢快些,可以有效緩解她心頭的壓力。女人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這樣掙錢,掙這樣的錢!就時常感覺自己活在一個噩夢裡。只不過是噩夢。只是這噩夢有些漫長了,似乎望不到邊際。
忽然,院門口有了動靜,幾聲細碎的響動之後,是一聲很有金屬質感的撞擊聲,震得夜的寂靜也瑟瑟抖動了幾下。想必是男人回來了,那撞擊聲是門鎖碰上的聲音;倘是鄰居來串門,不會想著要碰上門鎖的。女人不由得支稜起了耳朵。傳來的腳步聲很熟悉,是男人的。青頭蘿蔔紫皮蒜,抬頭的婆娘低頭漢。男人就屬於「低頭漢」。走路時永遠都像是想在路上拾幾枚零錢的樣子,勾頭耷腦的;腳步也很斯文,但斯文中透著一股子不可侵犯的凜然在;腳步聲自然就很有特點了,不響亮,但顯得沉穩、堅實、有力。女人心裡有了一絲緊張和慌亂,就想咳嗽幾聲——當然是顯得很自然的咳嗽。喉嚨裡馬上也有了製造聲音的衝動。但女人略一沉吟,還是忍住了,只不過把腰身挺得更直溜了一些。自己的背影正對灶房門口,他就是用眼睛的餘光,也能看到自己的。
很斯文的腳步聲響到灶房門口了。門洞開著,燈光在當院的水泥地面上,描畫出了一個不甚規則的長方形,那雙斯文的腳,此刻應該踩到那個長方形裡了。女人屏氣斂聲。甚至正在抹盤子的雙手,都停止了動作。世界瞬間裡陷入凝滯狀態。但凝滯僅僅也是一瞬間的事,腳步聲還是很斯文地向前,向前,沒有絲毫的遲疑。
女人鼻頭一酸,想哭。
二
女人上一回回來,男人就表現出了異樣。
那是在幾個月前,女人剛一回到村裡,就在村街上碰見了男人。男人當時正好從誰家的院門裡閃身出來,臉上還殘留著一絲笑意。想必是手氣不錯,口袋裡有了進項——男人依然迷戀著賭桌,想翻本。一逮著機會,就要去碰碰運氣。女人知道男人的牛脾氣,凡事他不想歇手,任誰勸,怎麼勸都是牛牴角上撒豌豆,只好幹瞪著眼,由著他去。但免不了要給男人立些規矩,比如手氣好時,贏倆錢要知道收手;手氣不好時,輸光了口袋的,也要知道收手。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向人借錢,哪怕別人貼給你利息——女人剛要驚喜地喊一聲男人的名字,男人的目光就投射過來了。很有特點的目光,白多黑少,顯得冷冽而森嚴。四目相對,霎時間電光火石的。但很快,男人就收回了目光。豈止是收回了目光,連原本臉上殘留的那一絲笑意,也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代之而起的,是陰冷,帶有些許邪氣的陰冷。並且,掉頭就走,顯得很是堅定,像要躲避什麼似的。女人又喊了一聲男人的名字,語氣中明顯有怨氣。男人停下腳步來,緩緩地轉過身來,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女人打量了——不,確切說是審視了好幾個來回。目光尖利,神情陰冷。陰冷的底色上,若有若無地,還閃爍著一絲既像是嘲諷,又像是挑釁的微笑。整個表情顯得邪祟而古怪。如果再把雙手卡在腰間,男人就跟街頭尋釁滋事的流氓無異了。
女人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腦子裡瞬間一個閃回,感覺自己正置身於一個怪誕的夢境裡。近兩年來,這個夢隔三差五就要竄出來,攪擾她的睡眠。夢的場景是家鄉曲裡拐彎的村街。滿村街流淌著亮晃晃的陽光。街兩邊黑壓壓擠滿了人,連臨街人家的屋頂上、窗臺上都擠滿了半大小孩,很像是正月十五耍社火時的熱鬧景象。女人渾身一絲也不掛,白皙的肌膚在陽光裡泛著炫目的光暈,踉踉蹌蹌地,從街道的盡頭,一步一步挪著,走過來。遊街示眾?對,遊街示眾!女人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遭此羞辱,只感覺自己是被一種無形的力量裹挾著,不得不赤身裸體地,接受這無數道火辣辣的目光,燒烤。女人只有把自己的臉掩藏在披散下來的長髮裡,也只能如此。眼睛卻透過髮絲的縫隙在搜尋著,她想在人叢中找到自己的男人。女人隱約知道,只要自己的男人這個時候,能夠挺身而出,叫著她的名字,拉著她的胳膊,帶她回家,她就能從目前這種尷尬狀態中,解脫出來。目前,似乎最急迫的是找到自己的男人。於是,被遊街的過程,似乎變成了尋夫的過程。終於,在無數張灰濛濛的臉龐中,她捕捉到了男人的臉。她衝那張臉喊道,救我!但瞬間裡卻發現那張臉上的表情,邪祟而古怪:陰冷是底色,底色上跳蕩著一絲既像嘲諷,又像挑釁的微笑——只有像他這樣的低頭漢,才能擁有的表情,儼然是他的招牌表情。當下裡,這個低頭漢就用這種表情來迎接自己回家,來迎接在外用屈辱去掙錢的老婆回家,似乎只能說明一個問題:這個低頭漢,知道了不該讓他知道,更不敢讓他知道的秘密!
女人木呆呆地望著男人。她看見男人的喉結滑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又什麼也沒說的樣子。她看見男人緩緩地轉過身去,身體一搖一晃地徑自走開了。她看著男人的背影,離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到了那天晚上,男人的表現更為乖張。晚飯盛好了,女人用雙手捧到男人面前。男人卻依舊悶著臉,一副活死人相,並不去接碗,反倒霍地躥起身來,拔腳就往門外走去。婆婆替女人幫場子,斥罵道,臭脾氣!你媳婦給你把生的做成熟的,雙手端給你,你一不領情,二不道謝,反倒像人家欠了你十五石年麥沒還一樣!彩琴,不管他,咱娘兒們吃咱們的。女人哀哀地望了一眼婆婆,坐到自己座位上。吃飯就像一口一口吞吃沙子。
上床以後,女人不是乾柴,男人也不是烈火,誰也不碰誰,誰也不吭氣,誰的心裡都不平靜,但誰都是平平靜靜地蜷在被窩裡。女人知道,依男人的脾氣,遲早是要爆發的。只是怎麼爆發,爆發到什麼程度,目前還無法預知。從她踏進城裡舞廳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紙裡終究是包不住火的,該來的總會來到。只有聽天由命了。
男人的爆發是從兩隻手開始的。可以說是上下其手,一隻手揪住女人的乳房,揉搓,擠壓,撕扯;另一隻手伸進女人的內褲,在縱深地帶橫衝直撞,很是孟浪。女人問,你是畜生嗎?回答她的,只有很粗的喘息聲。女人扭動身軀,試圖掙脫那雙手,卻被男人死死扳住了。並且,男人一下子就翻身坐到了她的身上,屁股在她的肚皮上一顛一顛的,像要搗爛她碾碎她似的;雙手揪住她的雙乳,恨不得捏爆它們,再揉成碎末。昏天黑地裡,男人眼裡迸射的白光,冷森森的;男人齜出的牙齒,泛著冷冽的白光;男人的喘息聲,充滿了狂躁和仇恨。女人上氣不接下氣說,你弄死我吧。擺出了一副任你折騰,任你折磨的架勢,不動,也不出聲。男人大概見自己如此賣力的折騰,得不到必要的回應,更加狂躁了,狂躁成了一匹狗:下口了,一口叼在女人的左肩上,狠狠地用力,牙齒甚至都嵌進女人的皮肉了。實在疼痛難忍,女人終於慘叫起來。慘叫聲像一把白厲厲的鬼頭刀,一下子就劈碎了鄉村夜晚的寧靜。婆婆在門外火急火燎地砸門,咚咚咚!咚咚咚!你個挨千刀的!你個挨千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