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那風花雪月的往事9

這一聲驚醒了餘淑芳。她鬆了手,喘著氣回頭愣愣地瞪著方小魚。方小魚不知從哪兒來的膽量,黑亮亮的目光迎著餘淑芳,毫不避讓。

看看窗戶紙,映著灰白的天光。院子裡也有了響動。已是拂曉時分了。

十三

媽媽跟爸爸離婚以後,一直獨身——應該說,她一直處於對男人極其憎恨的狀態。我在金庸的電視劇裡,見識過那種忘情女人。曾嘆息於她們生命之花的凋零和枯萎,無謂的凋零,無謂的枯萎。但沒想到,我的媽媽竟也變成了那種女人。

我在另一座大城市結婚以後,媽媽也隨我住到了那個城市。我曾勸媽媽再找個老伴,萬萬沒想到媽媽的反應會如此激烈:咋,有了媳婦嫌了娘?並堅持要回故鄉。我和妻子好說歹說才留住了她。從此再不敢提這茬兒。

有一次,媽媽當著我和妻子的面,用淡漠的語氣說,當年,我為了管住你爸爸,把他卡得太死了,整夭算計他口袋裡的錢,以為這樣就能讓他規矩點。誰知——或許就是因為這,把你爸爸推到別的女人那兒去了。有些女人她倒貼……沒頭沒腦的話,當時完全沒有說這話的語境。我愣住了,是在給我敲警鐘嗎?是在提醒妻子嗎?妻子卻很有意味地瞅了我一眼,說,男人要心花了,關進監獄都不……我趕緊給妻子使眼色,妻子才住了嘴。

這是唯一的一次,媽媽在離婚後,在我當面,提到了爸爸。

媽媽死在爸爸之後。是心臟病。我一直守在她的病床邊,疼惜地看著她喘氣困難的樣子,不時瞥一眼床頭邊的心電圖顯示屏。媽媽的心臟跳動,乃至生命,就被這個電子玩意,以尖銳的曲線形式顯示著。在媽媽渾身猛的一個抽搐,嘴唇扭曲著,顫動著,發出兩個含混的音節後,顯示屏上只留下了一條灼亮的直線,很平很直的直線。我知道,媽媽的生命就濃縮在了這個電子玩意中,連同她最後時分吐出的那兩個音節。

我一直試圖破解這兩個音節。因為媽媽當時嘴唇處於嚴重扭曲狀態,也顫動得厲害,我多次用嘴唇模仿著那種扭曲狀態,做出那種口型,然後發出音來。終於找到了感覺―媽媽吐出的那兩個音節、不是「狐狸」,就是「方華」。

剎那間,我呆住了: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十四

輪到方小魚倒霉了。

袁圓的媽媽,突然清早間造訪。她把餘淑芳拉向門外時,瞅了方小魚一眼。那雙暴突的眼睛,像長出了牙齒,更像一把黑森森的尖刀。方小魚在那雙眼睛裡,看到了自己的毀滅,心開始一點一點向無底的、黑漆漆的深淵裡,無望地墜落。

兩個女人在門外嘀嘀咕咕一陣之後,餘淑芳回來了,設有看方小魚一眼,仍舊忙她的,做飯。

方華此時正矇頭睡覺。現在在這個家裡,他只有吃飯和睡覺的權利。一般他不發言。後來我才知道,方小魚跟袁圓本屬兒戲的「睡覺」惹出了麻煩。袁圓陰部紅腫,幾日未消。在她媽媽的再三追問下,她才如實招供:是方小魚用手頭指戳的。

餘淑芳後來並沒有揪方小魚的耳朵,也沒有罵方小魚,甚至再沒提過這事。只不過那天早飯後,她喝令方小魚坐下,然後她坐在方小魚的對面,不錯眼珠地逼視著方小魚。目光黑亮亮的,像黑的火焰,剎那間籠罩了方小魚,籠罩了整個世界。逼視了好長好長時間。逼視了近乎方小魚一輩子。眼睛有時候比嘴厲害,比手更厲害。

方小魚乖乖地、也是木木地坐著。坐了好長好長時間。坐了整整一輩子。左手拇指摳著食指的指頭肚兒,右手拇指也摳著食指的指頭肚兒。眼睛看著地面,目光卻是空的,散的。腦子裡也是空的,黑亮亮的一片。

屋裡靜得可怕。這靜擠迫人,壓榨人。擠迫、壓榨的是靈魂。是一種亙古的、蠻荒的靜。靜了整整一個世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