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餘淑芳爆發了。不是衝著方小魚,而是方華。她幾步撲到床前,猛地掀開了方華的被子,一把揪住了方華的耳朵——方小魚第一次見餘淑芳揪方華的耳朵,心裡只有震驚——方華雖然齜牙咧嘴,但沒有發出任何聲響。想必是吸取了上一回被掐住脖子時的教訓:男子漢大丈夫絕不出聲,打死都不出聲!餘淑芳嘶嘶地罵,父子兩一對……
當天餘淑芳就給方小魚辦了轉學手續。第二天,方小魚就跟餘淑芳搬到縣城去了。住在餘淑芳廠裡。方華必須每晚趕到縣城裡,就是天上下刀子,就是天塌節來,也得趕到。不久,他也調到了縣城。
在縣城小學上學第一天,老師問方小魚名字時,方小魚一字一板地答道,餘志遠。是在課堂上。當著全班同學學的面。面對的是全班同學陌生的目光。
名字是餘淑芳給起的。餘淑芳說,好男兒志在四方,好男兒志向遠大,不能整天拴在女人的褲腰帶上。方小魚不喜歡這個名字,覺得遠沒有「紅衛」呀、「勝利」呀叫著順口,聽著順耳。但是又不敢違拗餘淑芳的命令。
於是,就在課堂上,當著全班同學的面,面對著全班同學陌生的目光,報出了自己新的名字:餘志遠。
在報出自己名字的一瞬間,他感覺那個曾經的方小林魚!已經死了。
十五
竹林深處有人家。竹林呢,好大好大一片。一裸竹子依偎著一棵竹子,一片竹子擁抱著一片竹子‘許多片竹子緊挨著許多片竹子;枝葉連成了綠色的雲海,竹竿則密密層層層層密密,就打造雄出了一個靜謐、幽閉的世界。這靜謐和幽閉是一種氣息,撲面而來、鋪天蓋地的氣息,極有份量;並且潮潤潤的,摻有植物生長的蔥綠的腥甜,也伴有植物腐敗的灰色的怪臭。這世界的深處,就是那戶人家了。那戶人家就是昔日的小云老師、現今的老張老師的家了。
這是最近的一次,我又回到了故鄉,是接受了心靈的某種暗示,或者說命令,專程回來看望小云老師的。
我沿著竹林間的小徑,往前摸索著,純乎是那種鑽曲裡拐彎的小山洞的感覺。終於看到小云老師的家了:一圈兒紅磚圍城的院落;院落裡,兩棟低矮的房屋曲尺型排列著;一副竹竿扎制的柴門,正對著小徑方向。這就是小云老師的家嗎?應該是吧。也只能是了。在竹林外老鄉指路時曾說,你就順著這條小路走,撞見房屋就是她家了——竹林裡就住了她一家。小云老師這麼多年,難道就住在這兒?我感到我的心顫慄了,胸腔裡有熱乎乎的東西翻滾奔湧,眼眶也潮熱了。我躊躇了良久,我這是要去看望她嗎?是的。我能帶給她什麼?除了傷痛的回憶,還能有什麼?我這是要父債子還嗎?這筆債我能還清嗎?這些,都是我這次返鄉途中,反覆思索、反覆權衡、反覆追問的問題。依然沒有答案。當然,我更不會忘記,那次跟她在街上不期然而遇時,她的目光,她的神態。或許,我這次貿然返鄉,本身就是個錯誤?
終於,我鼓足了勇氣,上前扣門。手掌拍在竹製的門上,發出空洞的嘩啦聲。聲響顯然被闃寂放大了,聽著很糝人。但是,沒有人應聲。再拍,門卻開了,原來是虛掩的。我木木地走進院落,看兩棟房屋的屋門,卻是上鎖的。小云老師不在?是的,肯定不在!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渾身感覺清爽多了。
我先爬在南邊的房屋門上,透過門縫往裡瞧。屋裡光線昏暗,隱約能看見鍋臺什麼的;鍋臺的後面,連著一面大炕。應該是灶房了。我又爬在北邊房屋的門上,往裡張望。迎住我目光的,首先是一雙似曾熟悉的眼睛。我懷疑我有了幻覺,定睛細看,不由吃了一驚:那是二十多年前,那隻大熊貓的眼睛!大熊貓的毛色已然灰暗了,隨著時光的流逝,它顯然已經跟它的主人一樣,蒼老了。目光急急地四下裡搜尋,看到的,全是似曾相識的景象:熊貓的屁股下,是一張苫著天藍色被單或者塑膠布的桌子,又或者僅僅只是一塊被磚塊支撐起來的木板;桌子前面是一張床,床上的鋪蓋很簡陋;床的對面,靠牆站著一架立櫃,立櫃的正面鑲著一面大的玻璃鏡子。
屋裡再沒有其它東西。
也就是說,還是當年的佈局!還是當年的景象!剎那間,我呆住了!
小云老師,顯然還沒有走出某種狀態。這麼多年來,她就這麼百年如一日、一日如百年的生活著?!
驟然回想起,母親臨死時,痙攣的嘴巴吐出的那兩個含混的音節。
我的心再一次戰慄了。是一種心碎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