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圓渾身一抖,掙脫了他。這有啥奇怪的,我爸跟我媽也睡覺哩。
方小魚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跟人溝通的困難。他撲上去,撕扯袁圓的衣服。袁圓一把推開他。方小魚還要撲上去撕扯時,袁圓又一把推開他。用力過猛,差點把方小魚摔了個四仰八叉。方小魚嘴裡發出嘶嘶的聲音,再要撲上去時,袁戛卻羞澀地笑了,安然點!誰不會脫衣服?……
十
一大早醒來,方小魚就感覺家裡的氣氛很怪異,是那種壓抑的怪異。餘淑芳端坐在梳妝檯的鏡子前,像一截樹樁。梳妝檯是她的嫁妝,比方小魚的年齡還長。鏡面已然老化,隨時都像蒙著一層白霧,只有邊角部分還光光亮亮的。餘淑芳在鏡子裡看什麼,能看見什麼?鏡子裡她面目模糊,模糊得不過是一團顏色深一些的霧氣。當一個人久久地坐在糟糕的鏡子前,凝望著自己糟糕的影子時,這個人自身的世界,是不是已經顛覆了呢?
方華躺在被窩裡,雙目失神,在想著什麼?
煤球爐子上的水壺裡,水已經嘶鳴了起來。聲音細細的,卻不絕如縷。滿屋子繞啊繞的,繞成了一張巨大的蜘蛛網,每個人都被粘到網上了。又好似繞成了一個一個繭子,每個人都被縛到了繭子裡,成了蛹。蛹也是人的一種狀態。
院子裡早已有了響動。響聲在清晨的空氣裡,東一榔頭西一梆的,都很尖銳,卻也都很沉悶。劉叔叔又在刷牙了。火車又進山洞了。劉叔叔大概見方小魚還沒出門,等得不耐煩了,吆喝道,小導彈,快起床了!是不是昨晚逮老鼠逮困了?院子裡響起了女人尖利的笑聲。有女聲笑罵道,你能不能來點新鮮的,劉叔叔響亮地答到,來點新鮮的,怕你這一會兒又犯癮(淫)了。笑成一片了。
方小魚大氣都不敢出。坐起來穿衣。儘量不發出聲響。那天從袁圓家回來後,心裡一直是麻木的,一種奇怪的麻木。麻木也是一種平靜。分明是要破罐子破摔了。但一見餘淑芳晚上回來,心裡就莫名的緊張。有時候,餘淑芳猛然叫他一聲,很正常的語調,都嚇得他渾身打尿戰。夜裡也常做噩夢。夢裡常有警笛尖叫。自己的同學忽然全變成了警察,在操場裡,圍追堵截他。要麼是自己被掛了個大紙牌,上寫:「殺人犯」。三個字都很臭,被一個醒目的大紅叉覆蓋著,像字裡滲出的血。有時候又是他在街上走,突然背後有人小聲說,流氓。看,流氓。驚恐地回頭看時,卻見袁圓她媽,正用暴突的眼睛瞪著自己……
餘淑芳開口說話了。方華嚇了一跳,方小魚也嚇了一跳。她的聲音很空、很緩、又很飄,像夢話,對著鏡子說夢話,對著鏡子裡自己模糊的面目說夢話,我昨晚做夢了。我們廠裡要建單元房,集資呢。咱們家沒錢交,你就跟我商量,咱們養狐狸吧。就養了一大群狐狸。每個狐狸都笑眯眯的。笑眯眯的狐狸一見我,卻齜牙咧嘴。齜牙咧嘴那個樣兒,兇得,像狗。一見你卻笑眯眯的,還流口水。口水絲絲拉拉的,拖到了地上,像絲線。我心想,咱買了條母牛,肚子里居然還懷了犢子,真是意外的收穫。絲線也能賣錢。可誰知,轉眼間,那些狐狸卻拿了絲線往我脖子上纏,一絲一絲的,一縷一縷的,一股一股的;然後勒,勒,勒,勒得我氣都出不來。我的肺「砰」一聲炸了。然後我就死了。死了後我又放心不下小魚。就對小魚吹了一口氣。小魚一下子就長高了,長大了,長成了一棵直溜溜的白楊樹。誰知那些狐狸們是要跟我作對到底的,它們又繞著白楊樹流口水。絲絲拉拉的,繞啊繞的,把白楊樹也繞了進去。我驚得不行,就醒了。
說完了,餘淑芳還像以前一樣,枯坐著。
看樣子餘淑芳並沒有針對自己,方小魚有些放心了。在餘淑芳講完的那一瞬間裡,方小魚感覺自己好像還在以前做過的某個夢裡:一輛大卡車拉了一車狐狸。狐狸們都被裝在一個個小鐵籠子裡。一個個小鐵籠子摞起來,摞成了一個方方正正的大鐵籠子。卡車嗖的一聲過去了,卻把一股怪異的腥臭味留在了空氣中。他追攆著卡車,一路喊,狐狸!狐狸!就有一隻狐狸的尖臉鑽出了籠子,衝他笑眯眯的……
方華喉嚨裡乾咳了一聲,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夢麼……然後轉身面朝裡,拍了拍方小魚的腿,快點,要遲到了!方小魚瞪了方華一眼,踩著他的腿下了床。想收穫到方華的慘叫聲。然而他失望了。像剛才踩到了木頭上。
上午第二節課的時候,方小魚明顯看到餘淑芳的身影在教室門口一閃,就消失了。方小魚暗自竊喜,方華要倒霉了!正在講「雞毛信」、「訊息樹」的小云老師,喉嚨突然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卡嚴實了,即刻噤了聲;臉通紅通紅的,像要滲出血來;隨即低了頭,頭髮披散下來,遮住了臉,只露出細長秀氣的鼻子;兩手撐在桌子上,渾身軟軟的,像要倒下的樣子。每一個同學的眼睛,都胡盯亂瞅著,一道道黑色的閃電。還有人竊竊私語。疑問和驚奇一大群燕子樣,滿教室亂飛。方小魚隱隱地卻為小云老師擔起了心,不由自主的。餘淑芳會不會揪小云老師的耳朵,把她揪到校長辦公室去呢?由於餘淑芳用力過猛,「噌噌噌噌」往前走了好大一段距離後,才感覺自己手上輕飄飄的,回頭一看,卻見自己手裡,只捏著半片耳朵。而小云老師呢,仍站在原地未動,手捂著另半邊耳朵,血從指縫間流出來,蚯蚓一樣順著手背爬呀爬呀……
好大一會兒後,小云老師說,大家讀課文吧。聲音軟得像麵條,弱得像香頭上冒出的煙。
下課鈴突然響了。鈴聲極怪異,像有個人捏著破鑼嗓子喊,打架啦!打架啦!餘淑芳並沒有揪小云老師的耳朵,也沒有把她揪到校長辦公室去。而是很客氣地把小云老師,「請」到小云老師的房子去了。一前一後走著,有呼有應的,像倆人間繫著一根繩子。而繩頭子就捏在餘淑芳手裡。
方小魚早早就溜到了「老絕方」。那個洞口這回被塞嚴實了,塞的很靜心,還用泥抹平了。自己被發現了?管他呢,他們自身現在都難保!方小魚想,只好聽收音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