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那風花雪月的往事6

小云老師漲紅了臉。白哲的臉一漲紅,臉上像蒙了一層薄薄的紅霧,更動人了。小云老師說,更像是喃喃自語,我想要一個人陪我,一直到老。方華的臂膀伸了過來(可能是再一次),把小云老師攬進了懷裡。小云老師起初還想掙脫,但方華的臂膀像柔軟的藤條,纏繞住什麼了,一般不會輕易放棄。當然不會顯出粗暴。有一種默契或者說同謀在,很微妙的。小云老師馴服地蜷在方華的懷抱裡,從衣服的細微抖索上,可以判斷她在抽泣,或者在顫抖。方小魚看呆了。沒看呆前,方小魚曾想大喊一聲,抓流氓!然後火速跑過山牆,衝進小云老師房子——不是英雄救美,他當時腦子裡沒這個概念,而是救人。但隨後就呆住了:兩廂情願!呆住了的感覺是腦子裡一片空白,像腦袋溶化在空氣中,跟天光一個顏色。

回過神來時,方小魚感覺受了傷害,很嚴重的傷害。不是為餘淑芳。是為自己。毀滅性的傷害。他看到那隻熊貓的雙眼裡,噙滿了淚花。他看到房子裡的空氣,在絲絲顫動。他看到方華的嘴唇間迸出無數小火星來。他看到小云老師的紅嘴唇也進出無數小火星來。就像他們倆人在用嘴放焰火。一瞬間裡,他的腦子裡閃出袁圓的兩根食指,往一起一碰,隨後就有「嘟嘟」兩聲。頭暈目眩。那是怎樣一種頭暈目眩啊!

方小魚跑開了,跑向操場。眼裡淚水湧流。他憤憤地想,方華比你大十幾歲,我比你小十幾歲,能陪你到老的,是我!是我!是我!

第二天一早,方小魚就感覺自己好像沒事了。昨天不過是做了一場噩夢。又或者方華「玩」的這個女人,壓根兒就與自己無關。孩子們的心裡向來是風雲變幻之地,沒有多少重量的風雲,沒有多少重量的變幻。方小魚不想把這事告訴餘淑芳,告訴餘淑芳,弄不好給自己也要帶來災難。但方小魚不想放過方華。他虎著臉對方華說,我想吃個雞腿。語調不高,但是命令,不容違抗的命令。

方華看著兒子,像看著外星人,我沒錢。那我就給小云老師說,你沒錢。方小魚說這話時,並不看方華,有一種凜然的神情。心裡掠過一絲快感。

方華看著方小魚的臉,眼珠兒轉了兩轉——小患子的臉上寫著你知我知天知地知——眼珠兒又轉了兩轉,說,好吧。

第三天,方小魚又說自己想吃兔腿。方華只有照辦。沒得選擇。然後方小魚又看了一場方華向餘淑芳要錢的喜劇。方華要錢時的狼狽,讓方小魚快樂得要死。

方小魚又迷上了畫畫。而且一上手就用毛筆畫。畫了一隻狼狗正伸出舌頭,舔一朵細弱的小花。然後拿給方華看。方華嫌惡地看看畫,又嫌惡地看看方小魚,表現得很沒有涵養,大概不想做精品男人了,至少在這一刻。方小魚又畫了一對古裝男女,相依相偎。還用蝌蚪文題了名字《相公與小姐》。照舊拿給方華看。方華的嫌惡變成了憎恨,但又不敢發作。再畫了一張,一個男人把手伸進了一個女人的衣襟,題名叫《無恥》。仍舊要拿給方華看……

方華面對方小魚連番的敲詐和羞辱,一直沒有采取反制措施,充分表現了他的儒弱和無能。在與餘淑芳經年累月的較量中,他一直處於守勢,應該說,與他的這一性格有關。其實,好多花心男人都是如此。不能說他們沒有脾氣,有的(或者有時)脾氣甚至大得很。這與他們的愛好有關,他們除了愛好沾花惹草,似乎對其它事情不感興趣了,比如跟人較個高低。他們可能也沒有這個底氣,或者說勇氣。女人把他們掏空了淘盡了擠淨了。他們可能是一群不會幹其它壞事的男人。似乎沒那方面心智。也是一種生活狀態。

方小魚明顯能感到,小云老師近來對自己冷淡了,不捏他的臉蛋了,也不提問他了,也不對他說,討厭死了,或者我不愛你了。甚至對其他同學也不說這兩句了。小云老師變了,變了個人,不像她了。倒更像個老師。方小魚故意在她的課堂上搗蛋,接她的話茬亂說一氣。惹得全班同學都笑。氣得小云老師拿眼瞪他,甚至拿書抽他——輕輕地抽,像撓癢癢。方小魚不怕,他有底氣。照舊搗亂。小云老師就威脅他要告訴他家長。方小魚就問,告訴哪個家長,問完了,就挑釁似地瞅著小云老師的臉,直到那張臉上的某種氣焰褪盡了,變得毫無表情。

一到課間或是放學,方小魚照舊要到「老地方」去逛一逛,察看察看敵情:看方華來了沒有。反正你方華常來,我方小魚就常有好吃的。你好我也好。

就有了這最後一回。是在上午放學以後。方小魚看到方華跟小云老師,裸體相對了。在床上。在被窩裡。被子在大幅度起伏,相當肆無忌憚;床板在亢奮地呻吟,相當無恥下流。他想起,有時候夜間被驚醒,看到方華跟餘淑芳也是這樣的。一時間有了頓悟,這,大概就是他在牆面上或電杆上寫的那個「x」。

熊貓靜靜地蹲在那兒,靜靜地注視著…

同學聚會上,袁圓說我破壞了她的童貞。的礁如此。

聚會後又久,袁圓給我寄了封信。信上說,當年,她曾為我自殺了四回。她為了聯絡我,在家裡苦練吹口哨。聲音在家裡聽著很大很尖利,可一到街上就像蚊子叫了。始終沒有把我招引出來。她絕望了,想死,但又不想喝老鼠藥。老鼠藥是給老鼠吃的,這樣死了,自己不就成老鼠了嗎?她聽她媽跟顧客吵架時,賭咒說,誰要給你短斤少兩,吃白糖甜死,讓樹葉砸死,在棉花堆上碰死,睡房頂上叫車軋死!她就吃白糖,大口大口地吃,把家裡僅有的半斤白糖,吃了個淨淨光。然後躺在床上等死。死沒死成,倒落下了毛病,以後一見白糖之類的東西就反胃。然後就又站在樹下,等樹葉落下來把自己砸死。可樹葉像跟她作對似的,就不往她頭上落。她索性揀了一大把樹葉,狠狠往自己頭上砸,卻像撓癢癢。想死怎麼這麼難。她又翻箱倒櫃,找了一大堆棉花——還嫌不夠,又往棉花下墊了好多好多毛線,然後以百米衝刺的速度,直戳戳往上碰。結果只能是粘了一頭的棉絮……讀到這裡,我早已笑得前仰後合。接下來信上還說了句總結性的、或者說解嘲性的話,年幼時我們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