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那風花雪月的往事5

七

小云老師床頭的後邊,橫放著一張桌子。或許也不是什麼桌子,只不過是一溜兒木板,被磚塊什麼的支在那兒。因為上面苫著天藍色被單,或是塑膠布,所以分不清了。那時候老師的房子是很簡陋的。「桌子」上面端坐著一隻金黃色的玩具熊貓,憨憨地笑著,個頭很大,也很胖。夠方小魚一抱的了。熊貓的兩顆黑眼珠子賊亮賊亮的。房子裡沒人的時候,那倆眼珠子就跟洞口外方小魚的一顆眼珠子對視著,一眨不眨地對視。方小魚覺得很不公平,自己只能用一隻眼睛迎戰,它卻能用兩隻眼睛。一隻眼裡就貯滿了仇恨,試圖逼退它的眼睛。當然是徒勞的。方小魚想,遲早我要摳掉你這兩顆玻璃彈球。

小云老師喜歡坐在床邊吃飯。吃相很斯文。筷子頭慢慢地,慢慢地,在碗裡翻動,翻動,然後挑起一根細細的麵條來,放在眼前看一會兒,才慢慢地放進嘴裡。兩頰就緩慢地蠕動,蠕動。好像吃飯的時候,還在想著什麼問題。又好像根本就沒有食慾,吃飯只是在完成某種任務。夾起一塊肉片來了,黃亮亮油汪汪的肉片,在筷子頭上悠悠地顫啊顫的。最終被放在了‘桌子’上。是留下來給熊貓吃嗎?可幸福死它了!方小魚嚥下一口唾沫,極艱難地。小云老師不吃肉,怎麼胸脯上的乳房還那麼挺呢?方華跟其他叔叔開玩笑時說,女人的乳房靠脂肪撐著。小云老師是害怕自己的乳房再往大長嗎?

小云老師喜歡照鏡子。床的對面,靠牆站著立櫃,立櫃的正面鑲著片能裝進一個人去的大鏡子。小云老師在鏡子前一站,就是好長時間。鏡子裡的小云老師一定像仙女,要不,熊貓怎麼轉過眼睛,去看鏡子了。這東西怕是色狼變的吧,豬八戒就是個色狼。你看它那眼神,這就叫不錯眼珠!可惜自己只能看到鏡子外的小云老師了。

小云老師梳頭,很細緻。一梳子接著一梳子,慢慢的;一梳子挨著一梳子,也是慢慢的。時不時的,脖子還歪一歪,轉一轉,瞧一瞧自己在鏡子裡的形象。直到梳得紋絲不亂了,才放下梳子。然後,由兩鬢撕下兩綹兒頭髮來,用食指絞呀纏呀,直纏到髮根了猛地一放,那兩溜兒就繚繞在耳朵邊,曲曲彎彎的。很撩人了。最後又在鏡子前,端詳好一陣子,才去備課,或者批作業。

有時候買來個髮夾,蝴蝶形的。蝴蝶翅膀上綴著無數顆小星星,一閃一閃亮晶晶。在鏡子前邊戴。小心翼翼地插在左邊鬢角的頭髮裡,端詳一會兒鏡子。又拔下來,戴在右邊,再端詳一會兒鏡子。最終選定了戴在右邊。經了無數次試驗。花了好大工夫。蠢熊貓仍舊憨憨地傻笑著。也不提個建議,光看風景啊?

這一回買來的是胸罩。小云老師從包裡掏出來後,兩頭兒拽著,把它展開了,仔細地看。看什麼呢?不知道。方小魚這回算是沒有阻隔地見識胸罩了。餘淑芳從來不戴那玩意兒,在鎮上見了戴那玩意兒的,鼻子裡肯定要「嗤」的一聲,咕噥一句誰也聽不清的話。肯定不是什麼好話。方小魚覺得胸罩就像牛拉磨時戴的眼罩。小云老師把胸罩在自己胸前比劃著,當然對著鏡子。然後脫上衣了。皮膚白,白得晃人眼。但卻瘦,瘦得肋骨隱約可見。乳房卻很驕傲,昂然挺立著,點綴著兩顆紫寶石。比餘淑芳的好看多了。餘淑芳的像兩隻蔫茄子。方小魚渾身燥熱,燥熱難耐。呼吸都艱難了,艱難得很。眼球都想從眼眶裡迸射出來。小云老師戴上了胸罩,這兒拽拽,那兒拉拉。又在鏡子裡左看看右看看。終於戴好了。白皮膚映著白胸罩,白胸罩映著白皮膚。把人看呆了。又轉身走到床邊,從包裡取出一條鮮紅的短褲來。一定要脫褲子了!方小魚推測。果然。方小魚渾身顫慄了……

也就是從這一回後,方小魚有了深深的犯罪感,很莫名的。似乎突然開了竅,他意識到自己在幹一樁低階趣味的事。他覺得自己是個流氓,褻瀆了神聖東西的流氓。人陷入了沮喪、恐慌、不安之中。在小云老師的課堂上,頭都不敢抬。見了小云老師,掉頭就跑。

但小云老師找他談話了,把他召到她的房子裡。磨磨蹭蹭一進房子,方小魚就感到有一股熱烘烘的氣息,撲面而來,並團團包圍了他,讓人窒息,窒息得要命。分明能感到熊貓那雙眼睛在盯著他,黑亮亮的目光,把他的腦袋都燒了兩個黑窟窿。小云老師說他期中考試退步了,怎麼回事,他聽進耳朵了,腦子卻是一片空白。只好沉默。喉嚨裡有滑溜溜的東西忽而竄上,忽而竄下。頭頂有了暈眩反應。小云老師還說了很多話,他都聽進耳朵了,但卻覺得那些話極飄忽,像夢裡人說的話。然後他就感覺自己要嘔吐了,抑止不住的嘔吐:早上未消化的飯菜充溢到嘴裡了,馬上就要噴湧而出,他趕緊向門外衝去。

嘔吐!翻江倒海、撕心裂肺地嘔吐!他感覺自己的心都吐出來了。他感覺自己的肺都吐出來了。他感覺自己的腦汁都吐出來了。他感覺自己的肝花腸子都吐出來了。他感覺到了一種嘔吐的快感:吐完了才好!吐死了才好!

嘔吐!嘔吐!已沒內臟好吐了,就吐汁液,酸酸的,苦苦的汁液。眼裡也滿是汁液。鼻孔裡也滿是汁液。蔓蔓串串的。絲絲拉拉的。人身體裡除了內臟,還有汁液。吐死了才好!你個流氓!

嘔吐!嘔吐!已沒有汁液好吐了,還有「嘔、嘔」的幹吐聲。幹吐聲拽扯著喉嚨。喉嚨也要噴湧而出了。喉嚨吐出來是什麼樣子?……

早已嚇呆了嚇傻了的小云老師,被校長的一聲吆喝驚醒了——

趕緊送醫院!

方小魚看見方華進了小云老師房子,是在他康復後不久。

方小魚心想,方華是來了落目己情況的吧,以前方華跟小云老師談話以後,回去總要罵他一頓,罵他上課不專心,愛做小動作。好在方華並不把他的這些缺點,告訴餘淑芳。要告訴餘淑芳,他就慘了。可這回不同了,前些日子發生了很多不光彩的事情,方華回去告不告訴餘淑芳,就很難說了。方小魚怕餘淑芳,是真怕。餘淑芳從來不揪方華的耳朵,可揪方小魚的耳朵卻是有了功夫的:手隨便往過一伸,就準確無誤地逮住了他的耳朵,手腕輕巧地一轉,尖銳的疼痛就直竄向他的心臟了,像一根細鐵絲粗暴地往下捅,由耳朵窟窿斜插心臟。這是實的。有時又來虛的,拿耳朵說事。這是在她心情好時,比如方華剛向她交了一筆意外的獎金。她會笑著罵方小魚,我撕下你的耳朵調冷盤。儘管有笑容,儘管像是玩笑語氣,但方小魚還是不由自主捂住了倒霉的耳朵。有時方小魚就想,其實人只要長兩個耳朵窟窿就行了,長這耳朵輪子純屬多餘。好像就是為了讓人揪似的。

方小魚覺得,還是去聽聽方華跟小云老師的談話比較好。心裡塌實。腳底下又走向小云老師房子背後那個角落了。有一段時間沒去過了。方小魚想。馬上又想,自己太無恥下流了,還想去,腳底下不由得慢了。他們愛說什麼說什麼吧。轉身想往回走。又一想,情況特殊。就這一回,行了吧?

就又到了那個地方。那地方有一股熟悉的、卻又是罪惡的氣息。看見方華了,看見小云老師了,看見那隻熊貓了。方小魚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相當莫名其妙。

方華滿臉微笑,那種動人的微笑。這種微笑從來只給別的女人,一般不給自己老婆。讓人聯想到公雞繞著母雞轉圈子時,喉嚨裡發出的咕咕咕咕。小云老師也用另外一種腔調說話,細細弱弱的、略帶嗔怨的、又有些微傷感的,像一沁動情的訴說。方華插進去一句什麼,她就脖子撒嬌地一歪,鼻孔裡發出細細的一聲,我不嘛。像微弱的電流。但凡聽到的男性,無不讓這電流擊得五臟六腑酥酥的麻。方小魚也不例外。但讓他更高興的,還是他們並沒有在說自己。純屬聊天,男人女人間的聊天。耳朵可以不用倒霉了。

已婚男人勾引女孩子的伎倆,最常用的有兩種。第一,最常用,把自己扮作一個在家裡受傷的男人——很受傷的男人。髮妻此時在他心裡,儼然已成了河東吼獅——似乎還抬舉她了,要想成是騎著條帚滿天裡飛的巫婆。似乎還不夠,巫婆的前面還要修飾一番:蠻不講理的、刻毒無情的、無事生非的等等等等,能用上的惡劣詞語都用上了。然後用無奈的、傷感的、深沉的語調,娓娓道來——絕不是控訴,控訴太露骨,太沒水平,也像在自己打自己的耳光。此刻他也會忘了自己的孩子,曾經與髮妻倆人共同認定的:愛情的結晶。孩子彷彿是別人家的孩子。但絕不會想成是髮妻與別人偷情的產物:野種。傾訴完了,滿臉悲壯,滿心悲壯,儼然已成了某個悲劇中的主人公,歷經磨難、依然挺立的英雄。只不過在瞬間裡,恍惚有了疑問:剛才說的是自己嗎?是自己的生活嗎?但這個疑問,並不足於影響他繼續控訴下去的慾望。

類似於演戲。人處於某種狀態下,都會演戲,都是演藝天才。演員這個職業,不過是把人類的演戲才能和慾望專業化了。專業化了也就粗俗化了。

還有一種常用的伎倆:玩深沉。同樣要表演出很受傷的樣子。受傷的緣由卻宏觀得驚人:人生如塵露,天道邈悠悠。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小。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等等等等。正因其宏觀得驚人,卻是大音稀聲的。跟女孩子相對而坐。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欲言又止——那是怎樣一種欲說還休啊!一直是很悲天憫人的神色。完了,覺得該離開了,淡淡的一句,跟你坐坐,心情好多了。步履穩健地走了。

當然還有其它一些表演方式。想想舞臺上林林總總的表演方式吧。在表演這方面,一定要對人類充滿信心。耶和華說,不要怪罪人們,因為他們無知。在這裡,我要說,也不要怪罪人們,因為他們處於某種狀態。

我爸爸方華,卻從不繞這些彎子。他是單刀直入的,或者說是一往無前的。緣於他的自我感覺,也緣於他很少失手的經驗。說到底,人的自我感覺建立在「過去」的基礎上。所以,第一回方小魚還見他跟小云老師聊天,第二回,就看見他把小云老師抱在了懷裡。

這是上午快放學的時候,有個男同學對方小魚說,你爸爸個大色狼,又來找小云老師了。方小魚一時間心情很壞,說不清來由的「很壞」。沒怎麼猶豫就又去了「老地方」。然而,看到的這一幕,只會讓他心情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