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失算了。更確切說,媽媽失敗了。敗給了這個男人,更敗給了他身前身後身左身右,時常圍繞著的一大群狐狸精。剎那間,天昏地暗了。十八年夫妻情義等於一天半的矜持。天平的一端是一座泰山,而另一端是一團棉花。輕與重竟如此不成比例?剎那間,天旋地轉了。十八年的生命,十八年的心血,十八年的風風雨雨,換來的竟是那個男人,此刻看起來如此陌生、如此醜惡的男人,輕描淡寫的一句:離吧。離!離‘離!這是一個什麼字眼?這是一個什麼概念?這個概念有著什麼外延和內涵?剎那間,天崩地裂了。一個至少看起來還算穩固的三人世界,持續經營了十八年的三人世界,將分崩離析?將分崩離析?將分崩離析!
媽媽心中有了游移。但她的個性不容她後退,她隨時都是一支搭在弓弦上的箭,隨時都準備射出去!她沒有吵鬧,甚至當晚沒有與爸爸說一句話。第二天一早,就巴離婚訴狀遞交給了鎮上的法庭。宣告著她又進入了戰鬥狀態,就像她當年逼迫著這個男人與她結婚時一樣的戰鬥狀態。戰鬥的最終結局只能有兩個:一、這個所謂的標準男人退縮了,甚至還沒進法庭就乞求她撤回訴狀。由此,夫妻和好如初,算至比「初」還好!說明她的極端行為奏效了!她又一次打了勝仗,更重要的是,他又一次打敗了圍繞在他身邊的狐狸精們!二、這個男人心死了心橫了,要一條道走到黑,那他將被她打回原形——把你打回原形,此後成了媽媽的戰鬥口號。過於豪邁,過於空洞。因為豪邁而空洞。因為過於豪邁而過於空洞。
已十八歲的我,又一次成了媽媽的人質。媽媽要我。法庭的陳述理生是,方華生活過於荒唐,怕帶壞了孩子,給社會又增添一個不安定因素。其實媽媽看重的,是我的撫養費。我的撫養費,成了媽媽最後一個把爸爸打回原形的致命武器,或者說是她本人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沒有人勸說爸爸媽媽各自後退一步。爸爸單位的同事們心裡想的是,這樣的女人早該休了;嘴上說的是,孩子都那麼大了,離什麼離,媽媽的姐妹們心裡想的是,這樣的男人早該離了;嘴上似乎都在勸,老夫老妻了,鬧鬧,該收場就收場,啊?都是心口不一,嚴重的心口不一。導致的局面,就是沒人出面把兩方面都勸撫一番。離,已成為定局。
媽媽已沒有回頭路了。那個男人心裡也吃了秤砣。
媽媽索要的撫養費高得離譜:120元,相當於爸爸當時月工資的三分之二還多。法庭久拖不決,沒辦法決。媽媽有的是戰鬥激情,有的是釘子精神,有的是百折不撓的韌性。
最終的法庭判決是:80元。還是高了。但這還是法庭的硬性判決。我不知追媽媽拿到判決書那一刻的心理感受。但媽媽此後好長時間,都反覆嘮叨著這樣一句口頭禪:只要你堅持,一個蘿蔔能讓你八頭切。
六
自看過「孩子」以後,方小魚時刻都對袁圓保持著高度的警惕。唯一能做的就是躲避。為了躲避,又時刻在搜尋著袁圓的身影。人關注某個人,要麼是因為愛戴,要麼是因為憎惡。
袁圓卻在好長時間裡,並沒有糾纏方小魚。看住子是「孵化」失敗了,就此惡休;又或考是靜等「孵化」成功後,再跟方小魚理論。在教室、在街上、在校園裡,明明看見方小魚,卻是視而不見。表現出一種漠然和高傲。好像方小魚不過是一團有顏色的空氣。方小魚不免有些落寞。
這天在街上,看見袁圓騎著腳踏車從身邊嗖的掠過,方小魚喊了一聲,袁圓!喊出口後,卻又有些後悔。好在袁圓並沒有停下左來,只是回過頭來瞟了一眼——大概還哼了一聲,方小魚明顯看到,袁圓鼻孔裡飛出了一隻蒼蠅——就又飛馳而去了。方小魚心裡恨恨的,就你這樣子,成天騎著腳踏車滿街上亂竄,能孵化出娃娃?甚至一瞬間裡,都為那個「娃娃」的命運擔憂了。
課桌鬥裡卻忽然多了一條雞腿。包裹雞腿的作業本紙,已被油浸潤得幾近於透明瞭。方小魚有些緊張,沒敢聲張,心裡卻有莫名的興奮。嘴裡都溢位口水了,汪汪湯湯滿嘴。但不敢吃,這玩意兒沒來頭——雖然大概能猜出來,應該跟袁圓有關。方華一再告誡他,不明底細的、陌生人給的東西,千萬不敢吃,有毒;要麼是給你慣大煙癮。猶豫了好大一會兒後,最終只好偷偷扔了,扔到廁所的糞池裡。袁圓在課間堵住了他,雞腿好吃嗎?臉上的笑像雞腿上的油一樣叫人起膩。我對我媽都沒這麼好過。從來,對誰都沒這麼好過。
方小魚有些心疼,有些後悔,為那一條倒霉的雞腿。但隨即吐出半截舌尖,喉嚨裡發出嘔吐的聲音,轉身就要跑,卻被袁圓一把揪住了衣領。又跑!如來佛的手掌心,你能跑出去!方小魚身子一蹲,掙脫了袁圓的手,迴轉身來,面孔漲紅了。操場裡,到處晃動著同學的身影。有人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嗷嗷叫著起鬨。他對袁圓怒吼道,老子不吃你這套!話音剛落,袁圓又渾身一抖,不吃拉倒!轉身給了方小魚一個僵硬的背影,嗵嗵嗵嗵走了。走了好長一段距離,卻又迴轉身來,嗵嗵嗵走向方小魚,滿臉紅彤彤的戳戳怒氣,誰以後再叫我的名字,是豬!是狗!是地上爬的……說著,右手掌疊在左手背上,兩邊的拇指飛速划動著。表示是王八了。
方小魚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又在唾沫上狠狠踩了三腳,像要踩扁踩碎什麼似的。
事情還沒有完。某一次上課鈴聲響過之後,方小魚回到座位上,發現書裡夾著一張紙條。邊沿像被狗吞過,滿是豁豁。可見送紙條者的粗疏,和毫無美感了。上面寫著三行字:
我正在福(孵)化你的孩子。晚上月亮出來後,你必須見我!以三聲口少(哨)為訊號。
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