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那風花雪月的往事3

四

幾乎所有的小男孩,發現了牆上的小洞兒,都要把臉貼上去,眯縫著一隻眼睛,用另一隻眼,全神貫注地往裡邊探視一番。儘管父母們可能一再告誡他們,小心瞎了眼睛!他們講故事,血淋淋的故事,說是有個小男孩就這樣往洞裡瞧著,突然,洞那邊射過來一隻箭,或者是洞裡邊忽然「嗵」的一聲,這個小男孩眼睛就瞎了。原來對面也有個男孩,正對著洞口射箭,或者往洞裡塞點燃的爆仗。但男孩們見了洞口,依然要把眼睛貼上去,頂多在腦子裡想著那支可怕的箭,或者那枚恐怖的爆仗。黑乎乎的洞裡有個黑乎乎的未知。黑乎乎的洞的那邊,有一片可能與這邊截然不同的、鮮亮亮的天地。這應該是人類原初的、寶貴的探索精神。透過洞兒,應該也算人類觀察、探究世界的一個方式。

有些男孩長大後保持了這個嗜好,往好的方面發展.最不濟他也會成為一個天文愛好者;往壞的方面發展,可能就喜歡往女廁所女浴室牆上鑽眼兒。或者也用望遠鏡,看的卻是女人的臥室:偷窺。

方小魚是從什麼時候起,發現了小云老師房子牆上的洞兒,並開始偷窺了呢?現在我已記不清了。

小云老師,單聽稱呼,就知道是個女老師,是個很年輕的女老師,是個很年輕很可愛的女老師。不用說,讓小男孩們喜歡死了。因為可愛而美麗,因為可愛而喜歡。小云老師說話像小鳥兒啼叫,還是全校唯一說普通話的,就很動聽了,嬌,軟,甜,每個字吐出來都像蹦蹦跳跳的、亮晶晶的小露珠兒。還有一雙時常笑眯眯的小眯縫眼兒,像兩道兒圓括號。最可愛的,應該還是她沒有老師架子,批評同學時,常蹦出諸如「討厭死了’、「我不愛你了」之類的話,讓受批評的同學幸福得像過生日。特別是對小男生來說,就有了一股暖昧意味,足以讓他們浮想聯翩。

幾年前,我回故鄉小鎮時,還曾見過小云老師一面。不過,她現在已變成了老張老師,一個頭發花白的、臉色焦黃的、胖胖的小老太婆。原本的小眯縫眼兒,確切說,成了眉毛下兩道兒不規則的皺紋。應該是未老先衰了。舉止間通體透著一股充分成熟後的穩重和漠然。一瞬間裡,我感覺那個小云老師,不過是我生命記憶裡的一個幻覺,或者是曾經的一個夢裡的人物。

我跟她不期然而遇了,是在街上,人流中。剎那間四目相對了。決不可能互相不認識。借用那句傳遞著咬牙切齒意味的俗話說,就是燒成灰彼此也認識。我分明看到我的臉上堆出誠摯的笑容來,我的眼裡閃出火花來,我的嘴咧開來。就在這時,彼時的小云老師、現在的老張老師,臉卻扭向了一邊;能看到的那半邊臉的臉色,驟然陰灰冰冷,卻又是那種漠然的陰灰冰冷。一個歷史性的時刻。屬於那種刻意的忘卻。實現的途徑就是不認自己嫡親的學生。要忘掉過去,首先要與故人絕交。一個聲音在我心裡轟然迴響:小云老師已經死了。死因不詳。

小云老師很愛方小魚,常愛憐地捏一捏他的小臉蛋兒。柔軟冰涼的指頭蛋兒剛一觸到方小魚的臉,方小魚心裡就有了震顫,一波趕著一波;而且臉紅了,紅得像抹了油彩;更要命的是,褲檔裡也熱乎乎的,有了反應。方小魚想,長大了一定要娶小云老師,我發誓!最大的好處,就是小云老師沒收來其他同學的玩具,比如來自上海的鐵殼小汽車、比如五彩繽紛的玻璃彈球、比如用腳踏車鏈條做的小手槍等等,就統統歸他所有了,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就是拆散了摔斷了砸碎了,也不用賠。

小云老師就常到方小魚的夢裡去逛逛,笑眯眯的,誇方小魚的字寫得好,不亂。方小魚剛驕傲地搖搖頭晃晃腦,小云老師就正了臉色說,我不愛你了!方小魚一下子就驚醒了。發愣。

方小魚顯然也進入了一種狀態。

就常想跟小云老師接近。只能在下課或者放學了。又不好意思到人家房子去,甚至也不好意思到人家房子門口的院子去。一種莫名其妙的害羞。就常到小云老師房子背後的僻背處徘徊。

小云老師的房子在學校的西北角,一排南北房子最北端的一間。為了防賊,北山牆上原有的窗戶已用磚砌嚴實了。北山牆跟學校圍牆間有一段距離,沿圍牆栽了一溜兒楊樹,楊樹下滿是雜草、磚塊和瓦礫。老鼠、昆蟲和蛇的世界。經常還有屎堆。方小魚每每見了屎堆,不由覺得,這些屎堆無異於是對小云老師最大的褻瀆了。每回都抓一些泥土,把屎堆蓋起來。

無意中,就發現了砌窗戶的磚縫間,在底層有一個洞兒,拇指粗細,洞口打磨得極光滑。爬在小洞兒上,小云老師房子裡的大部分景觀,就在眼底了。一個新的發現!小云老師批評哪個同學高興得過火時,常說他像哥倫布發現了新大陸。對!是發現了新大陸!更確切的感覺是,方小魚覺得自己揀到了十塊錢。好大好大一筆錢!能買到好多好多東西:好吃的和好玩的!幾乎、幾乎都能買到一個世界了!

我做了個夢,方小魚對方華說,很怪的夢。我夢見小云老師看著袁圓的臉,而不是看著我的臉,點名,方小魚!我正想對小云老師說,我在這兒,可是袁圓卻答到了,很大聲,還站了起來。我還想向小云老師糾正,嘴卻像叫一張無形的手捏住了,張不開。我都能看到我的眼睜得圓呵呵的,乾著急沒辦法。小云老師捏了捏袁圓的臉蛋,讓她坐下了。我不由地摸了摸我的臉蛋,沒有一點感覺。更怪的是,下課後,男同學們邀方小魚去玩,也衝著袁圓叫,袁圓就跟去了。我也想去,可男同學們一推我的胳膊,我們不跟女生玩……

其實方小魚的夢還沒有講完,那些男同學突然都變成了警察,舉著電影裡日本人拿的二八盒子,點著他的額頭,強姦犯!再跟著我們,就崩了你!就被驚醒了。這些他當然不敢講。

跟方小魚一個被窩裡鑽著的方華,心裡當時正有一個念頭在蠢蠢欲動,隨便哼哼了一句什麼。比起餘淑芳來,方華更關注方小魚,更愛方小魚,他始終認為方小魚是自己生命的延續。可那天早晨,他顯然忽視了方小魚,沒有察覺到,方小魚正經歷著一場心靈風暴。

後來方小魚在無人理睬的情況下,大聲念道,做夢不祥,畫在南牆……

還是沒人理睬。

餘淑芳正在煤球爐邊為一家人做早餐。從來都是滿腦門子官司,當然不屑於理睬方小魚了。也似乎從來沒有想過,腦子裡要為孩子留下空間。

方小魚一隻手,偷偷地,也是試探地,伸向方華的腋窩,那兒是一片叢林地帶,慌亂地掏了一把,像只老鼠要從樊籠裡突圍出去。逗爸爸笑倒在其次,提醒爸爸關注自己,應該是主要目的。方華吃了一驚,扭頭看著兒子詭秘的、卻也是討好的笑臉,搗蛋鬼!很平淡的一句.既體會不出讚賞,也體會不出嫌惡,更體會不出嗔怨。但絕對沒有生氣。方華不是不會生氣,偶爾生起氣來也很怕人。關鍵是他要把自己打造成一個精品男人。精品男人得有涵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