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宇又大聲朗誦新近學來的兒歌:
學習苦學習累,
學習還要交學費,
……
沒人理睬。其實只是想找罵。
今天是星期天,難得能踉方華一個被窩裡鑽著睡懶覺。本來他還想問問方華,男人跟女人怎麼一結婚,女人肚子就大了?娃娃是不是都是從女人的肚子裡生的?女人為啥都愛照鏡子?女人為啥跟男人長得不一樣,……等等一系列問題。看來問不成了。方華看起來心不在焉:家裡氣氛也不好。
終於,方華向餘淑芳開口了,給我些錢。一人音節就是一隻老鼠,哧溜溜排成一串兒,從洞裡竄出來了。有些像命令,卻沒有底氣。餘淑芳正準備往鍋裡下米,轉過臉來——身子後邊蒸汽騰騰,一瞬間裡方小魚感覺餘淑芳,像是從某個山洞裡飄出來的女妖——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厭煩,或者不屑。
你說什麼?精品男人有求於她了,她竟然揣著明白裝糊塗。
方小魚不用裝糊塗。方華向餘淑芳要錢了。這個家裡的財政大權餘淑芳獨攬。方華領了工資也要如數上繳。倆人常為錢較勁——不是吵架,方華見餘淑芳聲音尖了利了,要麼沉默,在沉默裡妥協;要麼放下身段,聲音柔柔的軟軟的甜甜的,外帶嬉皮笑臉,表現出一種以柔克烈的智謀,和一種不達目的絕不罷休的英雄氣概。方小魚一直覺得很不公平。方華一開口,雖然也費些周折,但餘淑芳一給就是三塊五塊的;而他方小魚一開口,常常被罵得狗血噴頭,偶爾餘淑芳發善心了,也僅給他一毛二毛的。方小魚曾多次想就這個問題,跟餘淑芳談談,說恰當些,是抗議,可惜一直沒有機會。說白了,是他沒有勇氣。是真的害怕。害怕裡摻雜有仇恨。餘淑芳有對付方小魚的絕活(恕我以後再談)。無形中跟餘淑芳就拉開了心理距離。方小魚常恨恨地想,將來自己娶媳婦,姓餘的,名字裡帶「淑」的、帶「芳」的,一概不要!
方華悶著臉,一件一件穿衣服。不吭聲。底氣不足,用深沉來掩飾,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餘淑芳下了米,走到床前,笑吟吟的,你剛才說了什麼?
方小魚看得清清楚楚,餘淑芳說話時,脖子扭了兩扭;說完了下巴還揚了起來;再加上媚媚的笑容點染,似乎想表現出一股妖媚之氣。
長大後,我常想,有些女人的妖媚之氣,是從孃胎裡帶出來的,或者是狐狸精投胎轉世,一笑一顰都渾然天成;而有些女人,比如我媽媽,就是下工夫扮妖媚,也得下輩子先轉世為狐狸,再下一輩子再試試吧。妖媚是一種柔軟的、晶亮的、飄渺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東西。渾身都透著生硬、古板甚至戾氣的女人,還是省省力氣吧。
方華嗡聲嗡氣地說,都近乎咕噥了,給我些錢。說完了,喉嚨裡乾咳了一聲。餘淑芳的反應有些反常:往常她一見人伸手要錢,就神經兮兮的。反倒讓他有些措手不及了。也不習慣。
不是前幾天剛給了你五塊嗎,仍舊笑吟吟的。
花完了。方華跳下床,做出急著出門上廁所的樣子。
餘淑芳趔開身子,讓方華過去,望著方華的背影,臉上垂下了灰黑布簾子,目光是狐疑的、怨恨的。
方小魚趕緊把頭縮排被窩裡。感覺今天早晨大家都怪怪的。
我後來常想起這一幕。夫妻關係到了這種地步,這個家還有維持的必要嗎?
媽媽跟爸爸的離婚大戰,確實是一場持久的心理戰、神經戰。媽媽沒想到,爸爸在她提出離婚之後,僅僅矜持了一天半時間,就同意了。本來,媽媽是準備看看這個標準男人,是怎樣給她跪下來,痛哭流涕地乞求她原諒,乞求她收回成命的。或者是準備看看,這個精品男人,是怎樣以他的悶聲不想、灰頭灰臉,來對抗她的離婚成命的。媽媽自認為,她對爸爸太瞭解了,看到骨子裡去了;媽媽有時候卻又覺得,她對這個男人其實也吃不透拿不準,這個懶得與她爭吵半句的男人,臉上總有一股槍都打不進去的恍兮惚兮,或者說麻木不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