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公認方華是個好脾氣,餘淑芳生冷不忌應該是方華給慣的。有一回,餘淑芳傍晚回來,方華正跟幾個同事在床上打撲克,地面上桌面上都髒亂得一塌糊塗。沒等客人走完,餘淑芳就罵了起來,罵方華。餘淑芳罵人很有水平,臉板得很有水準,語調不高,不用粗話,但句句刀子似的直扎人心窩,其它地方一般不屑於扎,好像這張嘴天生就是一杆丈八蛇矛。方華覺得太丟份了,也折了客人面子,「噌噌噌」幾步竄到餘淑芳跟前,你罵誰?這話就問得很有餘地了,倘若餘淑芳能說一聲,我罵方小魚,大家就都順坡溜了。誰料餘淑芳下巴一揚,逼視著方華,我罵你,咋的?四隻眼就瞪到了一塊兒了,像兩隻爭奪配偶的公雞。未走的客人也都覺得餘淑芳欠揍,眼巴巴靜等著看方華打老婆——這可是稀奇事呀!誰知等來的卻是方華還算有些義正詞嚴的報怨,要罵我,也提前給我打聲招呼。抱怨完了,還搔搔頭皮,很忸怩的樣子。
哈!這就是我的爸爸媽媽,一對兒歡喜冤家。在他們不到二十年的婚姻生活裡,媽媽練就了一張罵人的鐵嘴,和一副為所欲為的虎膽——表現出來的就是敵意、挑釁和無休無止的嘮叨:似乎是為了抓住什麼和證明什麼。而爸爸則練就了一對刀槍不入的耳朵,和一副海納百川的忍讓心腸。這種忍讓和寬容,可能起因於不想讓人笑話,畢竟住在自家單位裡;也可能是因為爸爸本性懦弱。然而,我覺得更多的,它們應該類似於某種冷漠,一種出自於蔑視的冷漠;又或者,它們跟爸爸內心的歉疚有關,對自己在外面亂搞女人的歉疚。誰能說得清呢,人的內心?
我上中學以後,每每看到家裡讓媽媽攪得狼煙四起,而爸爸悶聲不響,一副若無其事的神情,就高聲斷喝,你們離婚吧,乾脆離婚!在我十八歲那年,媽媽終於扛不住了(是扛不住了嗎?),對爸爸說,我們離婚吧。我忍受不了了。成天提心吊膽的,再這樣下去,我會瘋了的。記得很清楚,我當時很為媽媽的英明決策歡欣鼓舞。她終於活明白了。爸爸稍微矜持了一下,僅僅一天半——他可能認為擺擺某種姿態是必要的——也同意了:離吧!
經了一番曲折後,就離了。意味著一種長達十八年的狀態的結束。我後來常想,人的忍耐力有時候驚人得很。或者說,人應該具備的某種生存智慧,其實麻木得很——不是短缺,而是麻木——竟然把自己十八年的生命,搭進了一種自己決不想進入的狀態之中,而不思自拔!
好了,現在,大家都將進入一種新的狀態——至少他們剛離婚時,我是這麼認為的。
不能輕易地說,爸爸和媽媽的結合是個錯誤。至少媽媽到臨死前,也是這麼認為的。她曾嫁了個她愛的人,這意味著追求幸福。似乎更重要的,媽媽認為自己打敗了所有情敵,打了一場勝仗。畢竟像爸爸這樣的標準男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儘管當時爸爸的桃色新聞已經滿天飛了,她不在乎。她充滿了自信,自信能駕馭得了這個男人。
當年,倆人經媒人一撮合,沒幾天就到了供銷社後院爸爸的床上。我就在媽媽的肚子裡生根發芽了。但爸爸卻是抱著跟媽媽玩一玩的態度,並不想跟媽媽結婚。媽媽立即進入了一種追求個人幸福的戰鬥狀態。而在她子宮裡游弋的我,天經地義成了人質。爸爸則進入了一種應戰狀態。於是——
威脅。
扯皮。
淚水。
逃避。
遊說。
冷漠。
……
終於,倆人到鎮政府領了紅本兒。媽媽爸爸結婚的時候,我是幸運的見證人。當時我已處於破殼而出的狀態,應該有了一定的聽力,禮賓先生吆喝拜毛主席相拜高堂的聲音,應該會在我大腦皮層上劃一道溝回的。
後來我常想,倘若爸爸跟媽媽由認識到結婚,不是這種狀態,而是相親相愛——那種非你不娶、非你不嫁的狀態,他們以後的婚姻生活將會是什麼狀態?無疑是對生活可能性的一種猜測,似乎沒有答案。生活沒有可供猜測的可能性,只有已經過去的和正在發生的。它們不需要猜測。
後來我也常想,我是在萬分危險的狀態下,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倘若爸爸寧死不從,媽媽還會不會生下我呢?倘若爸爸當初坐懷不亂,我會在媽媽的肚子裡生根發芽嗎?倘若媽媽也跟現在的年輕人一樣,不求天長地久,只求曾經擁有,剛剛發芽的我還會不會繼續生長呢?再追根索源,倘若那個媒人不是一拍腦袋,把媽媽介紹給了爸爸,我還有到這個世界上的可能嗎?繼而我又想,倘若媽媽不是介紹給了爸爸,而是其他的什麼人,媽媽生出來的孩子,還是方小魚嗎?反過來想,倘若爸爸不是跟媽媽搞一夜情,而是跟其他什麼女人,還會生出一個方小魚嗎,等等等等。
顯然也是一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也是對生活可能性的猜測。似乎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存在著。存在於一種狀態中,既定的、似乎無可更改的狀態。這個狀態框定了我叫方小魚,而不是其他的什麼魚或者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