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那風花雪月的往事1

一

空氣是那種昏黃的顏色,霧騰騰的,像老照片里人物的背景。小男孩方小魚就走在這樣的空氣中,腳尖運球似地踢著一顆石子。他的身體兩側,是臨街兩排古樸、破舊的房屋,屋頂上都長著些灰頭灰腦的瓦楞草。冷不丁,一輛腳踏車尖叫一聲,斜斜地橫在了他的去路上。是袁圓,他的同班同學,一個老留級生。正單腳點地,耽耽虎視著他。待他走近了,袁圓瞟了瞟四周——並不黑亮的眼球在眼眶裡咕轆轆亂轉,像一對燕子在四五月間的空氣中飛舞——用很嚴重的、又很壓抑的語氣說,那天你親了我,我生了一個娃娃!很有點秋後算賬的意味了。

有點像夢境,有點像幻覺,是吧?然而卻的的確確發生過。方小魚是誰?方小魚是十歲時的我。我始終認為,人活在狀態中。方小魚就是十歲那個生命狀態中的我。

方小魚認為自己,幾乎是一個好孩子了。雙職工家庭裡生長的,不喜歡打架。但鄰居們都說方小魚是個小搗蛋,並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導彈」——據說威力很大的一種武器。媽媽餘淑芳也常罵他,不罵他的時候就給他一張黑風怒號的臉。方小魚的心裡,就搖擺著兩種相互矛盾的自我評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好是壞了。

而現今的我,向妻子、向朋友描述我的童年時,最喜歡的,就是把童年的我描述得很不堪,斑斑劣跡,劣跡斑斑。甚至我有時都懷疑,從我嘴裡出來的那個人,是我的過去嗎?我說,我在童年時幾乎就是一個書法家了,臨街的牆面上、或者電杆上,隨處可見我的墨跡:「馬紅衛愛劉小紅」,或者「余文革x女人」。有些蝌蚪文的意思。大致就這兩句,主語賓語卻是時常變換的。我說,我當時的最大愛好就是:拾零錢。放學上學路上,眼睛就雷達似地搜尋著街面。向父母要錢經常捱罵,嘴又饞,就只好在路上碰運氣了。老盯著街面也怕人笑話,就一路腳尖踢著石子作掩護——有長期的紮實訓練作基礎,可惜國家足球隊沒來我們那兒選苗子:射門不敢保證,運球絕對沒說的。或許就是因為缺了我,中國足球走向世界才沒戲。我說,我童年時還有一個愛好,就是偷窺……甚至還由偷窺引出了一段故事。後面還要說,在這兒就不說了。

當然,有些劣跡、或者說秘密,我是羞於向人提及的——其實每個人的生命記憶裡,都掩藏著一個、甚或幾個秘密。有些秘密只是羞於向人提及;而有些秘密則是很驚人的,一旦暴光,這個人輕則身敗名裂,重則進監獄。好在並沒有暴光,這個人就繼續人模狗樣的,幾乎像一個君子了;時不時的,還義正詞嚴地指出別人的一些錯誤、或者荒唐言行,就更像一個君子了——比如,方小魚被袁圓攔截在街上秋後算賬這事。

事情的起因其實很兒戲。

那天是個星期天,街上逢集。人多車多攤位多。方小魚真像條小魚一樣,遊走在人、車及攤位的縫隙間。心裡並不高興,惹人流口水的東西很多,可惜沒有錢——或者說運氣不好。前面卻有很惹眼的景觀,兩個女人,兩個很洋氣的女人,背影沉浮在眾多身影之中,很驕傲的,像一群灰鴨子中的兩隻白天鵝了。關鍵是那倆女人的粉紅襯衣很透,隱隱約約能讓人看到,有一條白帶子橫在肩胛骨下。方小魚知道,那倆女人戴著胸罩。餘淑芳在縣城上班,有一回對鄰居阿姨說,縣城裡的女孩子都戴上胸罩了。很豔羨的口氣。方小魚褲檔裡熱熱的,有了衝動。他真想衝到那倆女人前邊去,看看那兩對被那玩意兒包裹的東西,是不是挺好。就在這時,袁圓連人帶她的自行主卻一下子衝到了他的前面。天啊,街上人這麼多車這麼多,她是怎麼騎腳踏車的,方小魚叫了一聲,袁圓!語調有些邪乎。袁圓單腿撐地,粗聲粗氣地問,咋了?方小魚滿臉古怪的笑,壓低了嗓音問,女人……娃娃是咋樣生的,袁圓的眼珠子長了翅膀似的,滿眼眶裡撲稜,也壓低了嗓音,我媽說,男人跟女人倆嘴一「嘟嘟」,……說著,倆手的食指尖往一起一碰,又迅速劃開,就生娃娃了。說完了,很驕傲地把脖子搖了兩搖。儘管她壓低了嗓音,但還是引得周圍人側目。有人笑出聲來。方小魚臉紅了,心裡罵袁圓你個蠢豬。正要轉身離去,袁圓卻一把拽住了他,想不想「嘟嘟」,又是倆手食指一比劃。

方小魚沒有跟女孩子「嘟嘟」過,現在有人相邀,誘惑自然是巨大的。但卻想起了袁圓的媽媽。袁圓的媽媽長相很恐怖,倆眼金魚似的暴突著,還長了副紅豔豔的豁豁嘴;要冷不丁從昏暗中冒出來,保準把人嚇個半死。她的這副尊容籠罩了袁圓半生,有人後來給袁圓提親時,總要砸砸嘴,她媽長得那個樣兒……

但方小魚最後還是跟袁圓「嘟嘟」了。繞過袁圓她媽媽在家門口擺的毛線攤位,到袁圓昏暗的臥房裡。「嘟嘟」。只有」嘟嘟」。袁圓的嘴唇很厚實很柔軟很溼潤很溫熱。但袁圓喉嚨深處噴出的氣息,有一股腐爛的韭菜味兒,燻得人昏昏欲醉。只是淺嘗轍止,雙唇碰了雙唇。倆入就顫慄了,靜止了。空氣也凝滯了,世界陷入巨大的昏暗的寂靜。本來方小魚還想摸一摸袁圓的乳房。袁圓雖小,但乳房比餘淑芳的還要大,像胸膛上扣了兩隻碗。

完了後,方小魚逃也似地衝出了袁圓家門。他想起了公判會高臺上站著的罪犯,灰溜溜的,胸前掛個大紙牌,黑墨寫了兩個大字:強姦!歪歪斜斜的,沒他的字寫得好,但觸目驚心,卻又引得人心裡蠢蠢欲動。也就是說,一種深深的負罪感和對自己的嫌惡感俘虜了他——他認為自己,至少是在剛才是個壞孩子了。

這就惹下了麻煩。袁圓攔住了他,說她生娃娃了。方小魚涎著臉說,那好。我把方華叫了十幾年爸爸,現在也有人把我叫爸爸了。顯然是為了掩飾自己心裡的慌亂。但說的是真心話。他在這一瞬間裡就是這麼想的。

袁圓卻威脅了,你必須娶我!

取你千什麼?

娶我給你當媳婦!

哈哈!方小魚心裡笑了,嘴上沒敢笑。袁圓的體積至少比他大1.5倍,還是有點怕她。他心裡想,娶你?就憑你半人半鬼的媽媽,就憑你渾身上下一疙瘩一疙瘩肥肉?就憑你整天野小子似的騎著腳踏車滿街道亂竄?就憑你胳膊腿上老有一股一往無前的衝勁,走起路來像開過一輛坦克?方小魚轉身就跑,邊跑邊喊,等你鬍子長白了再說吧!跑了好大一段距離後,還心有餘悸地回過頭來看了看,生怕袁圓騎車追攆過來。

方小魚一家住在鎮供銷社的後院裡。後院並不大,十來戶人家住在面對面兩排廂房裡。都是供銷社的職工和家屬。就形成了一片小天地,自然有了小氣候。誰家兩口子吵架了,沒人去勸架,反而站在院子裡咄喝,該打架的事麼,咋光吵哩?大家共用一個水龍頭,常有主婦們淘米洗萊時吵起來,吵得天昏地暗,乃至天翻地覆。第二天彼此卻又姐妹長姐妹短地來往了。每天早上,男人們就在院子裡邊刷牙洗臉,邊評比誰家昨夜床板咯吱的聲音大。然後就放肆地鬨笑。

方小魚自小就生活在成人圈子裡。早上揹著書包剛一齣家門,滿嘴白沫的劉叔叔——劉叔叔幹什麼事都像在表演,刷牙的動靜大得像火車鑽山洞——就把牙刷從嘴裡抽出來,煞有介事地告誡方小魚,千萬千萬不敢用手摸人家女孩子,你一摸,女孩子就生娃哩!方小魚扭過頭來回敬一句,那我把你摸一把,你給我生個娃娃。院子裡鬨笑聲驟起。方小魚就雄赳赳地走入供銷社門洞裡,得勝的公雞一般。倘是方華和餘淑芳也在院子裡,劉叔叔問的又是另一個問題,小導彈,昨晚在你家床上逮到老鼠沒?那老鼠把床板咬得「咯吱咯吱」直叫喚哩。方小魚自然又回敬一句,我逮了你這隻老鼠。又是一片鬨笑。

要說起來,方小魚感覺自己跟爸爸方華更親近一些。父子倆走在街上,擺豆腐攤的孫老漢常會讚歎一句,看這父子倆,真是一個模子裡造出來的,號碼都沒亂!還有些女人也跟方華開玩笑,你弟兄倆幹啥去。方華就對著方小魚慎怪道,見了你姐,咋不打招呼哩?方小魚搔搔頭皮,顯得很不好意思,我忘了。惹得周圍人哈哈大笑。那女人就過來作勢要追打方小魚——其實是要跟方華、或者虛擬的方華打情罵俏一番。這樣她們就很滿足了,吃飯也香了,睡覺也塌實了。

方華走在街上,渾身上下滿粘著女人的眼球,熟悉的或是陌生的;隨時都有女人跟他搭腔,玩笑的或正經的——其實都是在調情,都像是在向他發著某種請帖。小鎮人的語言是質樸的,他們說方華長得秀氣,是個標準男人。這就夠了。某種得天獨厚的優勢就具備了。就常有一些有關他的緋聞滿鎮子裡飛。

子以父榮,方小魚自然也成了名人。有一次,他正在街邊的電杆上揮毫潑墨,寫劉小利愛誰誰誰,就有一個陌生的男人摸了摸他的腦殼,笑著說,嘿!小患子,將來踉他爸一路貨。連方小魚的班主任小云老師,也對他另眼看待了。這是後話,姑且不提。

餘淑芳在縣城什麼廠裡上班,周內每晚都要趕回來,風雨無阻。劉叔叔說餘淑芳是在看管方華哩。餘淑芳鼻孔裡嗤一聲,男人想幹壞事還不容易?五、六分鐘就解決了。能看管得住?院子裡的男人私底下議論,餘淑芳是那種夾生女人,誰要跟她開玩笑,臉皮首先得厚,其次心臟要皮實,最後神經還得堅韌。可能這些素質劉叔叔都具備,他常向餘淑芳正兒八經地建議,要捉雙,最好深更半夜回來,要麼不準時回來,就像領導查崗。餘淑芳冷笑一聲,捉來捉去還不是他爺兒倆?有這份閒心,多操心操心自家的己子。劉叔叔不急不惱,人家關心你嘛。你倒不領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