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奔事件
金之楓晚上又睡不安生了,滿腦子影影綽綽的東西,就是不能入睡。偶爾一迷糊,人又闖進了桃花源。駭然看見草地的中間長著那棵樹皮粗糙的榆樹,還有那一副光溜溜的石碾盤。糊里糊塗坐到碾盤上,額頭一下一下在樹幹上磕著,問天問地問自己:人為什麼不能把自己共同生存的世界,經營得美好一些?人為什麼不能活得高尚一些?人為什麼要給別人製造那麼多的苦難……忽然,耳邊清晰地傳來一聲謾罵:神經病!渾身一激靈,惶偟然睜開眼時,才明白罵聲來自於於巧麗。她顯然處於某個夢中,臉上幻起幻滅著夢的陰影。她在罵誰?除了罵他金之楓,還能罵誰?就又睡不著了,有一個問題反覆糾結於腦海:咋樣才能把劉菊紅扳到生活的正軌上來?左思右想,方才發覺,自己能用的手段幾乎為零,因為自己已經對她沒有影響力了。免不了悲從中來:這就是一場傷筋動骨的愛情最終的結局嗎?除了自己心裡的累累傷痕,除了這個薄情女人,不,放蕩的女人的敵意之外,自己還得到了什麼?一場空而已。
猛然就想到了藏在電腦隱蔽資料夾裡的那些照片,那些在龍骨峽拍的劉菊紅的人體寫真照片,他感覺自己的心跳了一下:這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第二天一早,他在街上撥通了劉菊紅的電話。當話筒裡剛傳來劉菊紅黏黏糊糊的一聲回應時,他語調鏗鏘地說,懸崖勒馬,時猶未晚!如果你再不跟王海林劃清界限,繼續在墮落的路上一路狂飆的話,別怪我不仁不義!劉菊紅也語調鏗鏘地應答道,金之楓,還是那句話,你就是我的親哥哥,也沒有權利干涉我的私生活!金之楓冷笑一聲,語調放柔和了說,那就好!那就等著看好戲吧!劉菊紅調門驟然尖利了:金之楓,你能幹啥?你想幹啥?你會幹啥?金之楓有冷笑兩聲,說,「豔照門」知道吧?如果你再跟王海林不乾不淨拉拉扯扯,對不起,不但網路上,就連嶺梅鎮,都會有你的玉照滿天飛。信不信由你,反正我是信了。說罷,果斷地掛機。愣了一下,問自己,這跟黑社會的敲詐勒索有何區別?又一想,手段是惡劣了一些,但出發點還是好的。有些時候,有些事情還是需要採取一些非常手段的。
回到家裡吃早飯的時候,劉菊紅的電話打過來了。於巧麗趕緊給自己碗裡搛了幾筷頭菜,端著碗躲到後院去吃了,免得聽見不願意聽到的什麼了心煩。金之楓看著手機螢幕上閃爍的劉菊紅的號碼,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忍住接了:楓哥哥,給你賠不是了。人家有睡懶覺的習慣嘛,正睡得黏糊著呢,你的電話就來了。人家說話口氣是衝了些,別在心,啊?金之楓平靜地說,你別叫我哥,我承受不起。話音落地,心裡一時酸楚得很。劉菊紅撒嬌道,楓哥哥,你就原諒妹妹吧,啊?金之楓說,哄小孩不哭是不是?劉菊紅說,人家是真心誠意的嘛,妹子知道錯了嘛。女人的撒嬌,還是有殺傷力的,一時間,金之楓都有些迷糊了,彷彿又回到了以前跟劉菊紅郎情妾意的時光。那時候,劉菊紅經常這樣嗲聲嗲氣地跟他撒嬌。他說,知道錯了,就要改。劉菊紅說,其實,人家早已經跟王海林斷了,你冤枉人家了。金之楓問,真斷了?劉菊紅「嗯」了一聲。金之楓禁不住心頭火起:這麼快就斷了?劉菊紅說,真的。誰騙你是小狗。金之楓冷笑兩聲,說,跟雞踏蛋、狗爬背有啥區別!我再一次鄭重地提醒你,你是人,不是畜生!電話裡沉默了一會兒,金之楓問,咋不說話?我說錯了?劉菊紅這才抱怨道,話不要說得那麼難聽嘛。金之楓說,你不嫌事情難看,反倒嫌話難聽!哼哼!告訴你,你的那個那個……「孤星半月」,現在恐怕全嶺梅鎮的人都知道了!你不嫌臊,我還嫌呢!看看你交往的啥雞巴男人!放的陽光大道你不走,偏偏要走獨木橋!腦子叫豬啃了,是不是?劉菊紅說,楓哥哥,別生氣了,人家知道錯了嘛。以後聽哥哥的,堅決跟這種男人劃清界限!你也別再鬧了,啊?金之楓哈哈一笑:要不是我揪著你的尾巴,你能認錯?劉菊紅說,才不是呢……金之楓說,但願不是。劉菊紅說,楓哥哥,你也別跟王海林鬧了,啊?鬧出事了,我就沒臉在嶺梅鎮立腳了。要是讓王海林的老婆知道了,妹子的生意還咋做嗎?金之楓鼻孔裡「哼」了一聲,就要掛電話,卻聽見話筒裡傳來劉菊紅的聲音:楓哥哥,上午有時間嗎?金之楓沒好氣地問,幹啥?劉菊紅說,妹子想請你……五鳳樓四樓拐角那個標間,坐坐,有些話想……金之楓以為自己聽錯了,急急地問,你說啥?劉菊紅說,四樓拐角那個標間,咱們以前去過的那個房間,那兒僻背一些,妹子想跟你說說話。金之楓沉吟了一會兒,說,好吧。幾點?劉菊紅說,十點,咋樣?金之楓說可以。
掛了電話,金之楓感覺心頭暢快了好多,但隨後又有一些陰影絲絲縷縷竄進腦門了,攪了一腦門的官司,眼下實在還輕鬆不起來。
上午十點,金之楓準時趕到五鳳樓四樓拐角那個房間。以前,他們曾在這兒幽會過幾回,用劉菊紅的話說,這就叫「燈下黑」,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是劉菊紅開的門。他進門後,就看見劉菊紅直挺挺躺在被窩裡,一雙水汪汪的眼睛正瞅著自己。床尾堆放著一疙瘩花花綠綠的衣物,一條猩紅色的胸罩斜搭在衣物表面。金之楓有些詫異,立定了,問,你咋……你這是幹啥?劉菊紅瞟了他一眼,嬌嗔道,明知故問。
事情的變化有些太快了,金之楓一時還適應不過來,他拉過一張椅子來,離床幾尺坐定了,愣愣地瞅著劉菊紅,滿臉都是疑問。劉菊紅罵一聲「傻瓜」,赤條條跳下床來,抓住他的胳膊搖晃著,身子一扭一扭的:上床嘛。像個撒嬌的小姑娘。金之楓感覺血往腦門湧,心騰騰跳起來。眼前晃盪的一對乳房太誘人了,像兩隻雪白雪白的小兔兒,粉嫩粉嫩的乳頭簡直就是兔兒翕動的小鼻頭了。還有那肌膚,簡直美得晃人的眼睛!什麼叫美人如玉?這就是了!什麼叫瑕不掩瑜?這就是了!還有那迷人的體香,對,是清雅的桂花香,是叫人聞一下渾身毛孔都撲簌簌張開的桂花香。久違了的美人胴體,久違了的溫香軟玉。但是,且慢——金之楓抬起眼睛問,這是……劉菊紅手上用了力,把他拉到了床邊,就伸手剝他的西服。金之楓抓住了她的手,顫聲說,把話說清楚。劉菊紅甩開他的手,橫他一眼,怨道,我一個女人家,都這樣了,還囉嗦啥?
金之楓順從了。
但是,上了床,他牙一咬眼一閉,要衝鋒陷陣時,卻洩了氣。劉菊紅在身子底下扭動著,像燃燒的火苗等待著甘霖來澆滅,他的身體卻不爭氣了。一時間氣惱得不行,心裡默唸著「王海林能操你,我為啥不能操你」,想重新發動起來,還是不行。劉菊紅睜開眼來問,咋啦?金之楓沮喪地說,可能有心理障礙吧。說著,翻滾下來,眼睛睜得圓呵呵的,望著天花板出神。他心裡有個聲音在說,經歷了這麼多,縱然兩個人睡到了一張床上,裸體相對了,還是回不到從前了。就有悲涼的情緒,如水一般,在心頭漫漶開來。
劉菊紅把頭枕到他胳膊上,手撫著他的胸膛,柔聲說,過一會兒就好了。別緊張,放鬆。
倆人都不再說話,彼此都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聲。
金之楓忽然想穿衣服走人了,縱然有溫香軟玉的美人玉體偎在懷裡,沒有愛,沒有心與心的親暱感,只會讓人不自在的。縱然是身體聽了使喚,能做了,恐怕體會到的,也會是那種跟於巧麗做時的墜落感,那種一腳踏空後,往黑漆漆的深淵裡墜落的墜落感。他甕聲甕氣問道,你不是有話說嗎?
劉菊紅用手抓住了他的下體,撥弄著,咕噥道,跟楓哥哥在一起心裡就是踏實。金之楓挪開了她的手,他有了嫌惡感。他說,你說吧。
劉菊紅卻用腿纏住了他的雙腿,把臉貼在他的胸前,說,我說的話你別生氣。金之楓說,你說吧。劉菊紅說,楓哥哥,我知道,你對我越生氣,越能表現出你對我的真心。可是,我尊重你的生活方式,請你也尊重我的生活方式,好嗎?
金之楓推開劉菊紅,坐了起來,說,你這是啥生活方式——你今天叫我來,就是想說這些?
劉菊紅躺平了身子,說,楓哥哥,你別激動。要是有個人成天在你的生活裡指手畫腳,你能舒服嗎?
金之楓眯起眼睛盯著劉菊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