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關於一起裸奔事件的深度解讀10

再起波瀾

強強說,楓哥,劉姐跟王海林狗日的好上了。強強說這話時,沒有往日說閒話時的輕鬆,話裡話外都透著嫉恨的。金之楓感覺自己的頭皮錚一聲響:你說啥?強強又大聲重複了一遍,金之楓頭皮錚錚響了兩聲,睜大眼睛瞅著強強。

強強接著說,我最近幾次見到王海林在茶館裡坐,心裡思量劉姐正跟我表叔處物件呢,不可能跟他好吧。可是,前天,就是前天吧,我親眼見民民的計程車停在茶館門口,我走到近前一看,王海林在車上坐著呢。後來就看見劉姐也上了那輛車。車最後往南開走了。我心裡犯疑,好不容易打聽到民民的電話,打了過去,問他現在在啥地方?幹啥?結果他說,他給鎮政府的王海林跑了一趟山邊,現在正往回趕呢。我當時就想過來向你彙報,卻又怕訊息不準……

金之楓感覺頭皮錚錚錚響了三聲,打斷他問,你親眼見的?強強說,親眼見的。金之楓問,真的?強強賭咒說,誰騙人是地上爬的!金之楓問,還有嗎?強強說,今兒上午,我到海寧姐的麻將館去看人打麻將,民民也在那裡打麻將。他對家和了個「么雞」跟「么桶」兩對倒,民民就說,「孤星伴月」嘛。旁人問,啥是孤星伴月?他說,你們揭起「樓觀道茶館」老闆娘的衣裳,就知道了。周圍的人都笑。有人就問,人家衣裳裡邊的風光,你咋知道?民民說,我不知道,有人知道麼。旁人問,誰知道?民民就說,嶺梅鎮的那個西門慶麼。大家又都笑。我知道,咱們街道上的人,背地裡都把王海林叫西門慶的……金之楓聽到腦門裡嘣一聲,什麼斷了的聲音,隨後一陣麻酥酥的感覺迅疾地掠遍全身,就恍然感覺自己置身夢境之中了。他記得的,劉菊紅的肚臍眼跟前,長著一顆鮮紅的痣,很像是月亮邊伴著一顆星星。劉菊紅曾給他說,算命先生說這叫「孤星半月」,孤苦窮酸之相。要是痣長到胸前就好了,主大富大貴的……

恍惚中,強強把一杯熱騰騰的茶水遞到他的手上,還聽見強強說,楓哥,別動氣,改天我用殺豬刀捅了王海林這個狗日的!要麼,到鎮政府告這個狗日的!反正就是要撂倒他……強強的話語傳到耳朵裡,飄飄忽忽的;聲音也很脆,像風乾的紙片。

待神志清醒了時,金之楓發現自己坐在櫃檯後的椅子裡,手裡握著半杯茶,強強已沒了蹤影。腦子裡重新梳理了一遍強強剛才的話,就感到胸口悶悶的疼痛。

又枯坐了一會兒,金之楓見於巧麗從樓上下來,就出了門,徑直奔向道茶館了。

剛送走一撥買茶葉的客人,劉菊紅其時正在清理茶桌。金之楓推門進來的動靜比較大,劉菊紅有些吃驚地看著金之楓直戳戳向自己走來。他的臉色很不好,像剛被人用臭鞋底搧了幾十下。劉菊紅心頭一凜,咧開嘴角叫了聲「楓哥」。金之楓站定了,黑森森一座鐵塔,他問,你跟王海林到底咋回事?語調低沉,但字字千鈞。劉菊紅站直了身子,望著金之楓。金之楓又是一句:說,你跟王海林到底咋回事?劉菊紅說,楓哥,你坐。金之楓說,我不坐!說話!劉菊紅俯下身子,用搌布一下一下擦著桌面上的水漬,倔強和反抗,從梗著的脖子上、冷著的臉上、手來回的動作上,都顯露無遺了。金之楓低吼,說話!

劉菊紅抬起臉來,目光硬硬地盯著金之楓的眼睛說,對不起,那是我的私事。說完,依舊梗著脖子,她等待著這個暴怒的男人,能響亮地搧自己一巴掌,這樣,自己和他就兩清了,誰也不欠誰的了。不錯,王海林是你的朋友,多年的哥們,我跟他廝混,有辱你的尊嚴,有損你的臉面,但是,你憑什麼干涉我的生活?你憑什麼在我的生活裡指手劃腳?金之楓卻像被子彈擊中了一樣,身子晃盪了一下,後撤了一步。他咧開嘴角笑了,一根手指頭戳過來:我還以為你會揹著牛頭不認髒!哼!你竟然……劉菊紅柳葉眉一挑,嘴角一撇,說,對不起,我有我的生活。你就是我的親哥哥,也無權干涉我的生活。

金之楓又後撤一步,臉上閃著古怪的笑意,齜出上面一排牙齒來,怪聲怪氣說,算我自作多情了,好吧?說著,又後撤一步,調門驟然躥高了:你這叫自甘墮落,知道吧?

劉菊紅耷拉著眼皮說,我有我的生活方式,對不起。

金之楓笑了:生活方式?說著,雙手插進褲口袋了,上半身後仰,整個身子晃動著,眯起了眼睛:麻煩你睜眼看看對面的棲鳳亭。想必有關棲鳳亭的傳說,你也知道了吧?就是針對你們這些外來的女人修建的!但是是修建給好女人的!雁過留聲,人過留名,麻煩你好好領悟一下!

劉菊紅坐下來,倒了一杯茶,抬眼睛乜斜著金之楓說,楓哥,你今天要是來喝茶的,妹子我歡迎。你隨時來喝茶,妹子都歡迎。你要是來找事,對不起,我不奉陪。說著,端起茶杯,放到桌子外側。

金之楓卻兀自咯咯笑了起來,望著頭頂的虛空,用玩味的語氣說,蕩婦!呵呵,這個詞好!老祖宗創造出來的東西就是好!好!好得不得了!盪來盪去的婦人——從這個男人身邊,盪到那個男人身邊。一個「蕩」字,窮盡其神了,哈哈……

劉菊紅霍地站起身來,手指著門外,低吼道,出去!你出去!你給我出去!

金之楓用誇張的眼神看著劉菊紅,笑問,你讓我出去?你讓我滾?你要把我趕出門?

劉菊紅喘了一口粗氣,唇齒間迸出一個字來:滾!

金之楓哈哈大笑起來:易漲易落三秋水,忽上忽下寡婦心。說完了,抹了一下臉,臉上的表情換上了悻惱和悲愴,但是牙齒一閃一閃的,嘴上顯然還有笑意,語氣就顯得語重心長了:蕩婦呀,其實不用你趕,在你這裡呆,我還害怕髒了我的腳!說罷,驟起的旋風一般,推開門,揚長而去了。

劉菊紅跌坐到了椅子裡,一時間頹喪得很。只說是神不知鬼不覺跟王海林瘋狂幾回,就收手的,沒想到還是被金之楓察覺了。嶺梅這個地方還是小,大家都相互盯著的,人就是人身邊的偵探。比不得西安,丈夫就是在妻子眼皮底下出軌,妻子也未必能發現的。忽然就想起昨晚的夢來,又是那個在眾人目光中裸奔的夢。

心裡不自覺地又柔軟了:楓哥哥,對不起了。我知道你是關心我,為我好。世界上恐怕唯一一個關心我的人,就是你了。可是,你這種關心,你這種好,讓我如芒在背,知道嗎?就是跟李大頭、王海林他們在床上狂歡時,你的眼睛都老在我眼前閃,讓我感覺自己像在幹壞事,讓我心裡很不踏實,甚至讓我瞬間裡都感覺乏味得很。經歷了那麼多的痛苦和磨難,我也算是醒悟了:人生不過是一個生死過程罷了。走這個過程時,我是絕不敢涉水過深的,因為我命裡帶著災星呢。我害怕跟別人糾纏過深,就會有無盡的痛苦和磨難在前頭等著我,就會有被遺棄的命運在前邊等著我。其實,我也很想像個正常女人一樣活著,安安穩穩,乾乾淨淨,相夫教子,白頭偕老。可是,我的心,我的漂泊的心,有哪個男人能拴住?還有,我的命運。跌在這樣的命運裡,你不服又能咋樣?謝謝你最近給我介紹的這個人民教師。說起來,這個男人不錯的,人樣好,又斯文——可就是因為這個斯文,我瞧不上他了。斯文,在別人眼裡是褒義,可在我眼裡,其實就是迂腐猥瑣了。我喜歡的男人要霸氣一些,要野性一些,比如像你。

至於王海林,也不是我喜歡的型別,太花了。嶺梅鎮好多人都說他是當代的西門慶,我說西門慶見了他,恐怕都要自愧不如呢。自從李大頭失蹤以後,他除了每天給我發簡訊,還經常到茶館來坐的。眼睛還是不老實,經常痴痴地盯著我偷偷地笑。我問他笑啥,你猜他咋說?他說,我在想象著把你薄薄的嘴巴吞在我嘴裡會是啥感覺?這不是赤裸裸的挑逗嗎?他就有這個膽量。過一會兒,他又說,我在想把你嬌俏的小身板摟在我懷裡,會是啥感覺。再過一會兒,又說,我在想雙手抓住你的翹翹的雙乳,會是啥感覺。簡直一個色膽包天的狂徒麼。我把一杯熱茶潑在了他的臉上,他竟然用手一抹,哈哈笑著說,好,好!能用茶潑我,就說明我入了你的法眼了!這就好!看看,就這樣一個無賴麼!只說是一杯茶潑在他的臉上,他就不會再來騷擾我了吧,可是,當天下午,他竟然還來。我見過好多臉皮厚的,沒見過這麼臉皮厚的。來了,還是嘴不閒著,一邊喝著茶,一邊講著他的床上功夫如何如何。就是一個尺寸大,外帶一個次數多。我氣惱得很,他當我是啥人了!我又把一壺煎茶潑到他臉上了,他抹了把臉,笑得更狂了:哈哈!這回是一壺茶,看來我已經入了你的心了!好!你說,遇到這樣的無賴,你能咋樣?他再次來時,還是滿嘴髒話,說是他渴望著在我跟前試試身手,讓我體會一下要死要活的快感。這回,我沒有泡茶,而是直接用瓷茶壺,照準他的面門,砸了過去。他跳起來,一把接住了茶壺,像獎狀一樣舉在手上,嘴上還抱怨,看看,成物不可損壞麼!你咋隨便亂扔東西呢?錢多得發黴了不是?我啐了一口說,砸你個不要臉的!他竟然又笑了,說,哈哈,打是親,罵是愛麼。看樣子,你是愛上我了,出手這麼狠。然後,他自己坐到茶桌後,嘻嘻哈哈地用上等的鐵觀音,給自己沏一壺茶,自斟自飲起來。看著他在我的茶館裡,竟像在他家裡一樣悠然自得的樣子,我忽然間心神一恍惚,彷彿看清了自己的命運:命裡是有這麼一個男人的。從此後,我就開始跟他出門了。這個傢伙,身手果然不凡,難怪他炫耀自己身後的女人能拉一火車呢……

這時,劉菊紅就忽然想到要給王海林打個電話,提醒他一下,金之楓已經知道咱倆的事了,要多長兩雙眼睛,小心不要弄出啥事端來,更不能讓你老婆知道。拿起電話就撥,那邊卻是佔線。再撥,還是佔線。

她當然不知道,這個時候,金之楓正跟王海林通著電話呢。

金之楓從茶館出來之後,一時間都有了萬念俱灰之感,就身子跟著腳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人來人往,車來車往,滾滾紅塵裡的一切景象,在他眼裡都不過是些亂紛紛的影子。鎮上的老輩人常說,活鬼鬧世事。話雖悲觀了些,但人在某一個特定的瞬間,還真感覺是這麼回事。

不知不覺間,就走到了鎮子東頭的三岔口。冷不丁,就看見了海寧麻將館門上的絳紅色布簾子,想起強強早上說的,劉菊紅的「孤星半月」就是從這裡批發出去的,心頭就又有一股火氣竄出來,摸出手機,當時就撥通了海林的電話:海林,這會兒不忙吧?我想請你到三岔口這家茶秀來坐坐,喝喝茶。海林不正經的腔調即刻傳過來:咋,又結下新歡了,請我喝茶?金之楓強忍了一口氣說,沒事就過來嘛,好些日子沒見了,坐坐,聊聊。海林說,好的,我馬上就來。

掛了電話,金之楓心裡說,我請你吃尺把長的殺豬尖刀!四下裡環顧,還真找到了一家賣刀具的攤位,過去買了一把開過刃的剔骨尖刀,插進腰後的皮帶裡,就進了那家茶秀,要了一個雅間,坐下來,慢慢地喝茶,等人。

可喝了兩大壺茶,上了兩趟廁所之後,卻還未見海林閃面。金之楓把電話又撥了過去,那邊明顯拒接了。再撥,電話通了,金之楓用開玩笑的語氣說,是不是要我僱八抬大轎過去接你?電話裡沉默了片刻,海林說話了:有啥話就明說吧。聲氣兒明顯有些顫。金之楓說,能有啥事?就過來喝喝茶。你不嫌我一個人悶得慌?海林說,咱倆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交情……喝茶就免了吧?莫不是這小子已經知道我給他設的是鴻門宴?金之楓心裡嘀咕著,嘴上仍用開玩笑的語氣說,你說這話幹嘛?就是請你喝喝茶嘛,啥交情不交情的。海林說,咱們就別繞圈子了!說吧,你想咋樣?金之楓冷笑兩聲,聲音低沉地說,王海林,我剛買了一把殺豬的尖刀,想讓你來鑑賞鑑賞。海林說,金之楓,為了一個女人,你要跟我翻臉?金之楓調門驟然躥高了:王海林!你個王八蛋!朋友妻不可欺,你連我的後路都敢抄,你還是人麼你!還有,你前腳把人家玩了,後腳就把人家的隱私四下裡抖露,你還有心有肺沒有?你算個啥東西?再者,你們根本就沒有感情可言,純粹就是苟合!就是雞踏蛋!就是狗爬背!你就是一人渣,我告訴你王海林!海林說,全世界就你一個人高尚,行了吧?金之楓,為了一個女人,而且是那樣一個人儘可夫的女人,值得嗎?語氣仍很平靜。金之楓卻已經暴怒得不成樣子了,他對著電話罵了好長一串難聽的。連海林的八代祖宗都不放過,一個個從墳里拉出來,在他嘴上操了一個遍。最後歸結到一句:王海林,你給我記著,這把殺豬的刀子就是為你預備的,不要讓我再見到你!說完,才發覺,人家那邊電話早已掛了。金之楓再撥,他還要把剛才罵過的話一個字不露地批發給他,可人家那邊卻是死活不接了。撥打的次數多了,那邊索性關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