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關於一起裸奔事件的深度解讀9

哥哥妹妹

你永遠都是我的妹妹,這話首先都感動金之楓了。話裡話外,都包含著一種冰釋前嫌的包容,一種貼心貼肺的親暱,一種甘願為你擔當一切的豪情……總之,能想到的一切至純至真至善至美的情愫都在裡邊了。金之楓感覺自己眼眶裡潮熱,胸腔裡熱乎乎的,他抬眼望去,太陽已經西斜到了五鳳樓的背後;西邊天空的藍亮亮的、潤潤的,很是清爽;棲鳳亭的金頂、紅瓦和紅柱子,清新得很,悅目得很;有一隻鳥兒箭一般從西邊天空裡掠過,在他心裡劃了一道細細的痕。一時間,他想起了自己在嶺梅鎮第一次見劉菊紅的情景,想起了聽她絮絮叨叨講往事的時候,他是透過亮窗玻璃眺望棲鳳亭的,似乎當時還在想,這個外來的女人,會在嶺梅鎮留下什麼樣的影跡?想起了隨後跟劉菊紅來往的枝枝節節,心裡禁不住有了五味雜陳之感。

嶺梅鎮人常用「躺在被窩裡笑」,來極言人的高興。當晚,金之楓就上演了這一幕。燈都熄滅好大一會兒了,他忽然笑了起來。氣流從喉嚨噴薄而出的時候,顯然受了某種阻礙,笑聲聽起來很怪異,像大鳥扇動翅膀發出的聲音,又像哮喘病人持續不斷的咳嗽,間或還帶著嘶嘶啦啦的哨音。於巧麗啪一下按亮了熒光燈,坐起身來,用驚異的目光審視著他。他依舊狂笑不止,都有了動作輔助,要麼用手掌啪啪拍著床鋪,要麼一下一下捋著自己的胸膛,看起來像中了瘋魔。於巧麗問,笑啥?為啥笑?他顧不上接她的話茬,依舊狂笑不止,都眼淚飛濺了。於巧麗審視他的目光中有了警惕,失聲喚著他的小名:峰峰!峰峰!他坐起身來還是狂笑,手掌拍著大腿,前仰後合的。於巧麗驚恐地盯著他,焦急地喊,峰峰!醒醒!峰峰!醒一醒!小心笑岔氣了。話音剛落,金之楓果然笑岔氣了,抽搐著身子咳嗽起來。咳嗽聲很乾,很澀,在空曠的房子裡皮球一樣彈來彈去。於巧麗用手捋著他的背部,駭異地四下裡張望,好像空氣中影影綽綽滿是鬼的影子:峰峰!醒醒!他方才收住笑聲,看著於巧麗恐怖的神情,無聲地傻笑。於巧麗捅了他一拳,死鬼!半夜三更的,笑啥笑?嚇死我了!他眨巴眨巴眼睛,回想起自己剛才狂笑時,滿腦子是兩個男人過招的畫面,又忍俊不禁了,不過笑宣告顯沒有先前狂放了。於巧麗白他一眼:神經!然後,撒嬌似的搖動他的胳膊,問,告訴我,你笑啥笑?他收住笑,躺下了,說,我想笑就笑麼。於巧麗動靜很大地扯過被子來,裹住自己,也躺下了,嘟囔道,神經病!

第二天晌午時分,金之楓又來到了桃花源。無心賞四野的景色,無心聽鳥鳴的啾啾,無心感受遠離塵囂的寂靜,只想在陽光下的草地上靜靜躺一會兒。心裡又不整齊了,有些亂。

來之前,他給劉菊紅打過電話的,說要帶她到桃花源散散心。滿打滿算她會跟自己來的,沒這一段波折之前,只要他邀請,她會毫不猶豫地關門打烊,跟著他走的。可是,這一回,他顯然失算了,劉菊紅難為情地吭哧了幾聲,笑著回道,我這邊走不開呀。改天吧,改天有時間了再說吧!他只好收線,心中怏怏的,駕車都有點走神了,差點跟對面一輛摩托車碰撞到一起。扶穩了方向,車無精打采地往前竄著,劉菊紅的電話又來了。他以為她可能是回心轉意了,心中還有點竊喜呢,可是,劉菊紅說,對不起,楓哥哥。你以後閒了,多到茶館來坐坐,多來看看妹子,妹子給你泡最好的鐵觀音。你永遠都是我最敬重的哥哥。昨天的事情,楓哥哥,我真不知道咋麼感謝你呢!潛臺詞很明白了,還想像以前一樣,約她出去幽會,不可能了!也就是說,從今往後,金之楓跟劉菊紅的關係,就是「哥哥」「妹妹」的關係,那種很純粹的「哥哥」「妹妹」的關係。一時間,金之楓心裡灰灰的,想今天自己是冒失了,丟了個人。還讓人家以為自己是仗著那點功勞,訛詐她呢。他尷尬地笑著說,我今天,也是閒著沒事,臨時起意想……也想為你壓壓驚。劉菊紅說,楓哥哥,你對妹子真是太好了,想得很周到。可是……楓哥哥,你別生妹子的氣,你是有家有室的人,妹子呢,一個單身女人,平白無故地讓嫂子打上門來,妹子還哪有臉在嶺梅鎮立腳啊?也替妹子想想,啊?金之楓一時語噎,掛了手機。秦腔戲裡那個教學的白先生說白口:換了人,換了臉。這就是了。他還以為,胖蛋整這一遭,是老天要成全自己的,看來不是。劉菊紅還是劉菊紅,金之楓還是金之楓。血和水,不粘連,不粘連!

車子是怎麼滑行到桃花源的?不知道,反正是輕車熟路的,說到就到了。到了,就把自己平展展撂倒在草地上。陽光倒是很好,亮堂得很,也熱火得很,在人微微閉著的眼前,洞開了一方光影迷離詭異的世界。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金之楓忽然坐了起來,掏出手機,打通了劉菊紅的電話:妹子,你聽我說。劉菊紅乖巧地應道,楓哥哥,我聽你說。金之楓說,哥想通了。哥哥真是自私得很,自己有家有室的人了,卻硬要把有些東西強加給你。你放心,從今往後,你永遠永遠只是我的妹妹,而不是別的。劉菊紅說,謝謝哥哥,遇到像你這麼通情達理的哥哥,實在是妹子的福分。金之楓說,但是,有一件事,你必須聽哥哥的。劉菊紅鄭重地「嗯」了一聲。金之楓說,好好找個男人,嫁了,別再飄了。你這樣飄下去,何日是個盡頭?劉菊紅回答得很乾脆:聽哥哥的。金之楓說,還有……只開了個頭,卻卡住了。劉菊紅說,哥哥有話儘管說。金之楓站起身來,踱了幾步,說,那好,我就直說了。我總認為你跟李大頭糾纏,是睜著眼睛學壞。聽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跟自己不愛的人做愛,或者結婚,都是可恥的動物狂歡。好好找一個你愛的人,愛你的人,單身的,結婚。哥哥會隨時關注著你的。你對哥哥有啥需要,儘管開口……劉菊紅說,我聽哥哥的。謝謝哥哥!金之楓還想說什麼,對著話筒「這個」了半天,卻說不出個囫圇話來。劉菊紅趕緊說,哥哥還有啥話儘管說。金之楓不好意思撓撓頭說,沒了,就這些。劉菊紅說,謝謝哥哥!金之楓說,謝狗屁啊謝。倆人都笑了。

掛了手機,視線越過桃林,一馬平川的關中平原就在眼前如水墨畫一般展開了,遠遠近近、錯錯落落的村莊、河流、樹木、道路,都是歷歷在目的,清爽得很。偶或有人家樓房的白牆,或者幕牆玻璃,經了陽光照耀,閃出一點兩點耀眼的光芒,倒是必不可少的點綴了。這時,金之楓才後悔沒有帶相機來。畢竟,這樣的清秋風光,在關中平原,還是可遇不可求的。

接下來的時日,金之楓就四處放話,央人給劉菊紅介紹個合適的男人。時不時的,也打過電話去,問問劉菊紅那邊的動靜怎麼樣。劉菊紅給他說了,她已經在恆州縣城的一家婚介所做了登記,「隔著牆砸磚頭吧」,這是劉菊紅的原話,「看看能砸著誰」。可是,動靜不大,她懷疑那家婚介所是隻為斂財的騙子婚介所,立了好多名目,收這費那費的,可快一個月過去了,竟沒有為她安排一次相親活動。金之楓這邊倒有了動靜,強強的姨夫給他領來了一位喪偶的人民教師,長相、個頭還都不賴,就是氣質上差了些,老給人一種縮手縮腳的感覺。金之楓領著他去見劉菊紅前,先衝著他吆喝了幾聲:抬頭挺胸,目光要硬,身上表現出一股霸氣來!女人都喜歡男人霸氣一些!人民教師謙卑地連連點頭,連聲附和:金大哥說的是,說的是。

把人民教師領到道茶館,給劉菊紅作了介紹後,金之楓就適時告退了。回影樓的路上,心中免不了有些失落。又一想,這個教師看起來還靠譜一些,現成的每月還有固定收入,妹子如果跟他成了,其實也不錯。這樣想著,心中也就釋然了。

相親結束後,那個人民教師又回到影樓來了,滿臉的喜色,還給金之楓帶來了上等的鐵觀音,說是表示感謝。金之楓掂量著那帶茶葉的重量,估摸著最少也有半斤,心說,人都說人民教師窮酸小氣,這個小子還不錯,出手還闊綽著嘞。妹子嫁給他,應該不錯的。反手卻又把茶葉丟給人民教師,說,無功不受祿。等你們成了,給我上五糧液!人民教師還要硬塞給他,他立馬變臉了:說不要就不要!你再推來搡去的,小心我把它扔垃圾筐裡。人民教師只好把茶葉裝進褲子口袋,連聲說,頭一回見金大哥這麼豪爽仗義的人。金之楓哼一聲,做出起身送客狀,人民教師只好唯唯諾諾告辭了。

望著人民教師離去的背影,金之楓一時間心裡有些亂。於巧麗從樓上下來了,也瞄著人民教師的背影,說,咋,把破鞋又轉讓給他穿了?金之楓只感覺怒火上衝腦門,眼睛四下裡盯著,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東西砸到於巧麗的臉上。看到的卻只有充電電池、相機、賬本之類的,用來做武器顯然有些奢侈,就衝於巧麗吼道,滾!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於巧麗渾身哆嗦一下,慌忙轉身閃人。看著於巧麗落荒而逃的背影,金之楓心裡嘀咕道,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平靜下來後,給劉菊紅打電話,劉菊紅說還可以,先交往一段時間再說吧。金之楓也說,看著是個踏實過日子的,我看行。接下來,就看那小子的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