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兵相接
劉菊紅的電話打來時,金之楓正給一家店鋪的開業典禮照相。爆竹震天響,音箱的轟鳴聲也震天響,自然淹沒了手機的振鈴聲。待爆竹聲落定,主人招呼客人們到五鳳樓就餐時,金之楓方才掏出手機,檢視有沒有電話或者簡訊過來。這是跟劉菊紅來往兩年多來,養成的習慣,心裡總是有一絲渴望的。果然有未接電話。果然是劉菊紅的。不由得心裡有些喜悅。從昨天知道李大頭逃跑的訊息到現在,有好幾次他想給劉菊紅打電話的,卻不知道怎樣說、說什麼為好,也擔心言語間哪句話說得不恰當,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所以一直沒有打。也就是從知道訊息的那一刻起,他一想起這個女人,心中就隱隱地疼痛:一個怪可憐的女人!他找了一個相對僻靜的地方,把電話回撥了過去。
電話剛通,就有劉菊紅略顯慌亂的聲音傳過來:楓哥,出事了。金之楓心頭一緊,問,出啥事?劉菊紅說,早上剛開門,就有兩個不三不四的小夥子守在門口,乾瘦乾瘦的,看樣子像是抽大煙的。當時,我還以為他們是顧客呢,招呼他們進來喝茶,誰知道,他們說是來找李大頭的。從早上到現在,他們就一直守在門口的過道上,誰想進門買茶葉,就被他們攔住,說是這家的茶葉裡有三聚氰胺,喝了會得結石的。明明是誰指派來鬧事的,我今天連一單生意都沒做成呢。這可咋辦?金之楓心頭一熱:她一遇到困難了,還想著要找我!她現在遇了難事,首先想到的是找我!他聲音顫顫地問,以前見過這倆小夥嗎?劉菊紅回答沒印象。金之楓說,我過去看看再說。
金之楓趕過去時,就見兩個獐頭鼠目的瘦子,歪歪斜斜站在茶館門口。倆人都很眼生,都蓬亂著頭髮,都是青白臉色,都穿著髒兮兮的迷彩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很明顯,誰要是硬往茶館闖,他們攔阻不住,就會躺倒在地耍癩皮狗,然後自會有一幫人到你家裡,跟你論短長。一般來說,破費是必不可少的。他們就是憑這個嚇唬良善人的。金之楓走上前去。看見劉菊紅了,她正從茶桌後站了起來,一臉憂心忡忡的表情。那倆瘦子機警地打量著他,身子都站直溜了。他逼近了兩步,虎虎地問,是胖蛋叫你們來的?個子高點的瘦子提了一下褲子,脖子一揚,小眼睛睥睨著他,不吭氣;個子低點的瘦子晃著一條腿,豎起一根大拇指,在胸前晃來晃去的,說,是有咋樣?不是又咋樣?金之楓打量著兩個瘦子,心裡說我吹口氣你們就能飛上天的光景,還把自己裝得跟電影裡的壞人一樣。他咧開嘴角笑笑,說,擒賊先擒王,知道嗎?個子高點的嘿嘿笑了兩聲:你還非等閒!個子低點的啪啪拍了兩下手掌,伸胳膊撂腿擺出一個「白鶴亮翅」來,挑釁道,有個性!有血性!那就先過了我這關吧。金之楓丟下兩聲冷笑,轉身就走。
基本可以肯定是胖蛋指使的,想必他是想在劉菊紅這兒挖出李大頭的下落。金之楓向胖蛋家方向走去,一時間心裡感覺滑稽得很:當初,你劉菊紅是因為李大頭拋棄了我,現在李大頭開溜了,給你劉菊紅留下了麻煩,反倒是我來解決這後遺症——等於是李大頭屙下的屎,卻要我姓金的來吃,這姓金的卻還吧嗒吧嗒吃得有滋有味的,哈!這姓金的也太下賤了吧?但反過來想,劉菊紅有麻煩了,姓金的能袖手旁觀嗎?不能!這就叫以德報怨……這樣想著,瞬間裡卻又覺著自己很崇高了,當然,用「悲壯」描述可能更妥帖一些。
忽然手機響了,是開業那家店主人的電話,粗喉嚨大嗓門責問他吃飯時咋不見人影,他忙回應:臨時有事,急事,必須眼下就去處理。對方打個哈哈,就結束通話了電話。金之楓知道人家還想留下他們主人一家給客人敬酒的照片呢,自己活沒幹徹底就走人,終歸於情於理說不通,但也沒辦法了,劉菊紅的事情要緊啊。
隨即就有一個疑問浮上心頭:李大頭女人那麼多,怎麼就偏偏糾纏住了劉菊紅?莫不是劉菊紅真知道李大頭的下落?疑慮間,又撥通了劉菊紅的電話:我去胖蛋家走一趟,探探口風。劉菊紅動情地說,謝謝楓哥。金之楓問,給我說實話,你知道李大頭的下落嗎?劉菊紅說,我和他……我是真不知道。我連他啥時候走的,都不知道。金之楓說,那就好,你等著。劉菊紅悽愴地說,楓哥哥,你小心……說著,都有些泣不成聲了。的確得小心,李大頭身邊的人沒有吃素的。尤其是這個胖蛋,聽說有命案在身的。以前跟李大頭在夜市吃飯時,劉菊紅曾見過胖蛋一面。確實胖,都胖出水平了,走路都搖頭擺尾的。一般來說,胖人都顯得慈眉善目的,但這位不,眉眼間隨時都有一股凶煞之氣的,冷不丁瞅誰一眼,誰都要打尿顫的。
電話裡都傳出忙音了,劉菊紅仍把手機擎在耳邊,望著玻璃門外那倆小夥子出神。像夢。昨晚就夢見自己在嶺梅鎮街頭裸奔了。好多好多目光,像探照燈。好多好多探照燈的焦點,就是裸奔的自己。所以,無論奔跑到哪裡,哪裡都是光燦燦的一片,像奔跑在火中。夢醒來,就被兩個小鬼糾纏住了。多虧了有金之楓這個好男人了。可惜,他不屬於我。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屬於我?想不起來,是真想不起來。只有他的肩膀權且能借來用用了。王海林呢?打求救電話時,自己怎麼就想不起來要打給他呢?還有李大頭,樹是他栽的,黑老鴰是他惹的,怎麼也想不起來給他打呢?想來,還是打心眼裡覺得金之楓可靠些。一個難得一遇的好男人……忽然就覺得鼻樑兩側癢酥酥的,用手一摸,是淚水。是的,淚水。感動的淚水。劉菊紅嘆口氣,坐回到電腦桌後邊。一時間都有了肝腸寸斷的感覺,又有深深的幽怨悄然滋生。
想這李大頭,對自己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也許什麼也不是。不過是自己曾經經歷過的一個男人而已。就像世界上沒有相同的兩片樹葉,世界上的男人也是各自不同的。這個男人雖說惡名在外了,但對待女人卻是儒雅得很,柔情得很,體貼得很。當然,還有一樣,大方得很。五十塊錢的茶葉,他會隨便從錢夾裡抽出一沓粉紅的票子,大氣地往你桌面上一扔,還問,這些夠不夠?自然,這是在自己的茶館。在西安的商場裡,他更會給你長足面子的,你明明只看中了黃金手鍊,他會捎帶著給你買一枚鑽戒,驚得導購小姐都把眼睛睜得跟杏核一樣。還有吃飯時,附近哪座城裡哪家飯店的主打招牌菜是什麼,他都一清二楚;而且,一進去就直戳戳報出招牌菜名來;酒水的牌子也不倒,茅臺五糧液的,都是上千塊錢一瓶的。自己驚詫於他的揮金如土時,他會搬出李白來搖頭晃腦一番:千金散去還復來……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吟風弄月的神氣,與當年大喊一聲「大頭」,掄起菜刀就砍人那個李大頭簡直判若兩人。自己怨恨他對待其他女人也這麼大方時,他會豪爽地一笑,又搬出關漢卿來:我是個普天下郎君領袖,蓋世界浪子班頭……半生來折柳攀花,一世來眠花臥柳……跟這樣的男人在一起,你體會到的,自然是全然不同的人生。也是一種漂泊的人生。不過跟金之楓那種顯然不同,金之楓的飄,是在清風上飄;而李大頭的飄,是在江湖上漂。這種「漂」當然兇險得很。有一次他在西安喝醉了,自己攙扶著他回賓館,一路上他鬼哭狼嚎的,用醋溜普通話大聲念著關漢卿: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噹噹一個銅豌豆……你便是落了我牙、歪了我嘴、瘸了我腿、折了我手……則除是閻王親自喚,小鬼自來勾,又能奈我何?可見他心底裡某一塊,也是有隱痛的。也就是從這一次,他就跟自己斷了來往,打過去電話不接,發給的簡訊不回。也好,自己也正思量著怎麼全身而退呢,瞌睡了,他就遞來了枕頭。事實上,跟金之楓在五鳳樓吃「散夥飯」時,就已經好些天跟他失了聯絡。直到前幾天,他帶著那尊銅鼎徹底從嶺梅鎮人間蒸發了。嶺梅鎮人說「拍屁股走人」,可自己連他拍屁股的動作都沒看見,他就沒影了,只把麻煩留給了自己。
電話忽然響了,簡訊提示音。摸過手機一看,是王海林的:忙完公務,抬頭看看天,想到世界上有一個你,真好!還蠻有詩意的。比西門大官人多了一些文采。從李大頭逃走的訊息在鎮子上傳開以後,王海林就經常發來簡訊的,都很曖昧,都是哄女人上鉤的肉麻話。劉菊紅扔了手機,暫且不去理他,看他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又摸過手機來,想給金之楓打個電話,問問那邊的情況。千萬不要打起來,人家人多勢眾的,打起來楓哥哥會吃虧的。要是錢能解決的話,破費一點也無所謂。反正李大頭在自己身上也破費了好幾萬呢,誰的娃誰抱走,用他的錢來解決他遺留的麻煩,也是順理成章的。正好,卻有電話呼入了,是金之楓的,急急摁了接聽:喂,咋樣,楓哥?金之楓卻呵呵笑著說,遇事先不要慌,啥溝溝坎坎都能過去的。劉菊紅問,情況咋樣?金之楓說,暫時沒結果。我跟他說,你跟李大頭也冤家仇家的,他臨走還騙了你幾千塊錢呢,人家不信。我再想想辦法,下午再跑一趟。胖蛋跟我同學過一年半載的,不會跟我說翻臉就翻臉的。劉菊紅又鼻頭一酸,帶著哭腔說,全靠你了,楓哥哥。金之楓說,放心吧,相信你哥我的能耐,對付這個胖蛋還綽綽有餘。他無非就是當年在學校時,用板凳砸死了同學而已,現在出獄了,惡名在外了,一般人都覺得他們惹不起了,其實,他們外強中乾得很呢。呵呵!劉菊紅說,你小心行事……謝謝你,楓哥哥。
掛了手機,劉菊紅又望著玻璃門外的兩尊「門神」發呆。
到下午三、四點鐘的時候,金之楓的電話再次打來了,直截了當就問,他們走了麼?語氣顯然有些亢奮。劉菊紅趕緊向門外張望,已經沒有了兩尊「門神」的身影,一時間興奮得很,她說,他們不見了!我還沒注意到。金之楓呵呵笑著說,跟這號人打交道,得講究技巧。劉菊紅急切地問,你咋做的?楓哥,你真有能耐。這下好了,愁帽子脫掉了。金之楓說,我當年跟胖蛋還是同學的時候,就一個不服一個,時常明裡暗裡較勁。游泳時,他能在水底下憋氣三分鐘,我就能憋五分鐘;尿尿時,他能尿一米,我就非要尿一米二;吃生蘿蔔,我空心能吃一根,他就能吃兩根;在河裡摸魚,我要是能摸到一條大的,他非要摸到兩條以上才罷手……比來比去,兩個人是各有長短吧。最近這幾年,他從號子裡一出來,就跟在李大頭屁股後面不走正道,我跟他也就只能是點頭之交了。要說麼,相互間印象都很深的。今天剛吃過午飯,我就二次趕到他家裡去了,詳細過程我不多說了,我要他賣給我個面子,從你門口撤人。他擺出一副死人相,就是不吐核兒。他的一個弟兄就馬槽裡伸個驢嘴說,你有啥面子?他們道上,就講究個裡子面子的。總之磨了兩個多小時吧,他上了我的套兒:同意跟我玩幾把,三局兩勝,他輸了,從茶館門前撤人;我輸了,無代價給他一萬塊錢……劉菊紅打斷了他:楓哥哥,為我的事,你……金之楓說,沒事,我有把握。我跟他先掰手腕。人家胖嘛,手大胳膊粗,我肯定輸。結果就是輸了。隨後,我們比摔跤——要他上套,就得找些他有把握贏的——他雖然胖,力氣大,但是我身子靈活,出手快。結果,比劃了兩三下,他還沒明白咋回事呢,就被我撂倒在地了,嗵一聲,地面都震得顫呢。他的幾個弟兄撲過來,抹胳膊挽袖子的,要跟我動手,他喝住了那一幫人。我扶他起來,給他端了杯茶壓驚。待他喝過茶了,神也緩過來了,按照約定,我又跟他比「鬥雞」,就是我們男孩子小時候經常玩的,一條腿盤起來,架在另一條腿的膝蓋處;另一條腿單腿點地,蹦跳著閃躲、前進或者後退;用膝蓋做武器,通過頂呀、壓呀、挑呀等動作,直到讓對方散架了,或者跌坐在地,就算贏了。他的膝蓋盤起來,能裝進去我的兩個,強攻肯定我吃虧。我不主動進攻,他也端著膝蓋不進攻。僵持住了,他的那些弟兄們開始起鬨了,他也嘲笑我是軟蛋……劉菊紅格格笑了起來,兩個加起來快八十歲的大男人,還比這個。金之楓也笑:呵呵,兩個老頑童啊。他的腿沉,我看著他的身子有些搖晃了,就瞅準空擋,三兩下蹦過去,膝蓋猛一挑,咋麼樣?當然是他四仰八叉了!我當時是使出吃奶的力氣了,他能不摔倒嗎?我趕緊過去扶人家起來,連聲賠著不是。他倒是樂呵呵的,他的那些弟兄們卻一個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的……劉菊紅說,楓哥哥,為了我的事,你得罪人家了。金之楓說,沒事!只要你那邊平安了就好。劉菊紅哽咽著說,叫我咋麼感謝你呢?金之楓說,別說感謝的話,你永遠都是我的妹妹。記住了,你永遠都是我的妹妹!能聽出來,金之楓說這句話時,明顯動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