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奔的「西施」(二)
時間依然是兩年以前。從桃花源回來後,金之楓再去劉菊紅的茶館時,就沒有了諸多的成立或者不成立的藉口和理由,是直戳戳想來就來,來了就大模大樣往茶桌前一坐;倆人間的話題也向縱深地帶延伸。
劉菊紅說,我高中畢業後,回到了農村,這就到了找婆家的年齡。因為我是獨苗,我爸媽的意思是給我招個上門女婿,好接續劉家的香火。我卻是想逃出這個家的,哪怕是一個窮光蛋,只要他伸過手來,對我說一聲,來,我帶你逃走。我想,我會頭也不回地跟他逃走的。這樣,我在梅縣鞭炮廠打工的時候,就遇到了我的前夫,鞭炮廠老闆的公子,開貨車跑運輸的。說實話,我並不中意他,瘦瘦小小的,還整天價把自己弄得像個電影裡的小阿飛,嘴角上老粘著根菸把兒,跟人說起話來時,眼睛眯縫著,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頭點點戳戳的,釋出命令的架勢。但是他對我說,他要帶我周遊世界。就是這句話打動了我,反正我老想著逃離的,跟一個男人去周遊世界,其實也不錯。我就跟著他跑雲南下廣東的,成年四季。他的父母並不反對,他們家那個三寸丁的兒子,能攤上我這樣人樣的媳婦,已經是燒了高香了。倒是我的爸媽反對。他們越反對,我走得越遠,索性跟那個三寸丁領了結婚證。但是,誰能料到,我媽的命運又落到我的頭上了:結婚都三年了,我就是不開懷。前夫不罵我是「騾子」,已經不興罵這個了,卻罵我是「塑膠花」,成年四季只開花不結果的「塑膠花」。我不相信我是「塑膠花」,真的不相信,就四處尋醫問藥,連帶著見廟齊燒香,還是老天不開眼。前夫就在外面養了一個小的,等我發現時,人家已經給他把一個粉嘟嘟的胖男娃臥到炕上了。他要跟我離婚,他家裡人一邊倒地支援他,農村人就這麼現實。我不離,我咋能離呢?離了婚我能到哪裡去?孃家是回不去了,因為當初的逃離,已經跟爸媽鬧得血海深仇的。我還能到哪裡去?偌大一個世界,哪裡是我的容身之所?我想不出來,是真的想不出來,當時的我就是這樣一根筋的。我只能誓死保衛我的婚姻……可最終,還是失敗了,我再一次被遺棄了。那種深入到骨頭縫兒裡的悲涼,那種從心底裡湧出來的絕望,那種四下裡看不到幫手的無助,那種腳抬起來不知道能落向哪裡的茫然,我再一次品嚐到了。我想我是塵世上一個多餘的人,我想我活在世上的唯一用處,就是被人用不著了時一腳踹開,我想老天爺讓我到這塵世上走這一遭,只是為了讓我受罪。有時候真想鑽進當年的「荒草園子」裡,不再出來。可是那個園子已經不存在了,王家人在那裡蓋了房子。可話又說回來,即便是存在著,我也不可能再回到那裡了。我想我只能朝前走,跟著日頭朝前走,跟著別人的腳步朝前走——不,興許話這樣說更妥帖些,是被人追著朝前走,被我媽追著,我媽又被我爸追著,我渾身一絲也不掛,就是現在人們常說的那個詞:裸奔。有時候,我感覺我活在世上,就是在裸奔,一直在裸奔,在數不清的目光裡裸奔……
聽劉菊紅講這些往事,金之楓起先是唏噓感嘆,最後就是淚雙流了。人的命運是什麼?有時候就是你的遇合;你的遇合是什麼?就是老天冥冥之中安排在你身邊,影響你生活的那些人。劉菊紅看著他的淚眼,悽然一笑,說,想不到,男人還流淚。金之楓趕緊低下頭去。劉菊紅說,謝謝你,你是第一個聽我的故事流淚的男人。金之楓慘然一笑。
只感覺兩個人的心越貼越近了,有一天,金之楓就對劉菊紅說要給她拍一些人體寫真,老天給的這麼好的身材,不拍一些留作紀念,過了四十以後,可就後悔了。劉菊紅看著金之楓的臉,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問,沒動啥歪心思吧?金之楓頭一揚,手一捋長髮,臉上顯出了誇張地莊重,說,我是那樣的人嗎?倆人就都笑。
金之楓後來為這次拍攝寫了一段博文,發在了自己的部落格上。博文如下:
挑來挑去,覺著龍骨峽為這個女人做背景最合適。那兒,應該是四十里峽景區中最有彩的一個景點。恆州縣在推介境內景點時,龍骨峽是繞不過的。不過,推介文字很不得要領,這樣寫道:「數里長峽幽深曲折,碧溪清流,花樹倒映,巨石臥底,色如白雪,形似龍骨,故稱之龍骨峽。」其實,描述龍骨峽,應該抓住「奇」、「幽」二字:置身峽谷,彷彿鑽進了一架巨龍的骸骨化石之內,來自遠古的神秘氣息森森然撲面而來。谷底錯雜著無數白得晃眼的巨石。放眼望去,好大一個石頭陣!經年的沖刷,經年的打磨,讓一個個巨石都失了稜角,失了銳氣,變得渾圓了,懶散了,憨厚了,讓人聯想到牛呀、大象呀、河馬呀之類的溫馴動物。很早以前,我就想著要為龍骨峽拍一點什麼的,這下好了,天上掉下個俏佳人來。山水憑佳人而得靈氣,佳人依山水而得清氣。
拍攝開始了。
是一個陽光很清澈的午後。曲裡拐彎的峽谷裡,一個長髮飄飄的紅衣女人,佇立在清流婉轉處一方巨石上,素淨秀美的臉龐,仰對著藍天碧海中的太陽。仙樂響起。無數道陽光濺射下來,無數個金色光圈滾落下來。《峽谷倩影》。一脈清流邊,一方案几似的巨石邊,一個女人,粉面含嬌帶羞地,正款款寬衣解帶。鳥鳴啾啾。畫眉婉轉的歌聲從雲端飄來。猩紅的風衣有型有款落在了「案几」上。一個古典的旗袍少女,借道周遭的亂石,優雅地跨上了「案几」,對著陽光,忽然抖散開一頭的烏髮,似無數朵黑菊花怒放。月色旗袍上,疏影橫斜,幾粒紅梅眨巴著魅惑的眼睛。《古典魅惑》。旗袍的紐襻,在纖纖玉指的撥弄下,一粒粒綻開。高空裡,幾隻鳥兒掠過,一頭扎向金光燦燦的太陽。兩邊的山坡上,新綠蓬蓬勃勃,間雜有一叢叢、一片片白的粉的花。粽子剝開了,女人嬌俏的胴體乍現,帶著炫目的光暈。翠的胸罩,黑的短褲。天地間一片莊嚴的寂靜。《魅影乍現》。一塊巨石,正如一副床榻,一個用柳條兒和草葉兒遮蔽著三點的女人,側臥其上,假寐。陽光碰到了雪白的肌膚,就絲絲兒顫抖起來。水聲轟響。水花兒千樹萬樹梨花開。女人翻轉了一下身體,仰面朝天。忽然間,笑靨如花。顯然有夢,美夢。金絲猴在樹梢蹦跳,山羚羊成群結隊掠過山林。《山野精靈》。一塊滲著綠意的石壁前,女人口銜草絲兒,兩眼迸射著頑皮的光,似在逗惹著對面山林中的什麼精靈。忽然莞爾一笑。忽然華麗轉身。胸罩綻開了,鬆鬆垮垮掛在胸前,一對不安分的小動物探頭探腦。幾根纖長的手指伸向了短褲的繫帶,很優雅地抽拉。又一個華麗轉身。一絲不掛的胴體閃現。一伸手從空中扯下一片紅綢巾來,遮掩在胸前。有笛子獨奏從水面上掠過,一個跟斗,再一個跟斗,向上躥升。到一定高度了,再一個跟斗,躥升。雲端有了迴響。山林有了迴響。天地間到處是笛子激越的清音。《那一抹紅》……
拍攝結束了。一次完美的旅行。更像一次朝聖。我早已淚流滿面。感謝上蒼,感謝這個女人,感謝龍骨峽,讓我能在有生之年拍到如此完美的作品。仰望藍天,藍天高遠而聖潔。我的心裡也一片藍,純粹的藍,很愉悅的藍。
但是,且慢,這個女人顯然意猶未盡,她嬌聲說,她想真的體驗一回裸奔。我為她選了一片開闊的石頭陣。一道道清流纏繞著一塊塊石頭。女人扯開修長的雙腿,在石頭間蹦著,矯健地奔跑,像受驚的鹿兒,像掠者水面飛行的白鷗,像一團流竄的白光。天地間霎時一片闃寂,那種莊嚴地闃寂,那種來自遠古並且要持續到永遠的闃寂。《「西施「裸奔》。但是,女人忽然停下腳步了,恐慌地說,另選個地方來,這兒,滿是眼睛。是的,石頭間一汪汪水,就是一隻隻眼睛。女人選了山坡腳那一長溜兒荒草地。荒草旺勢得很,都肥得流油了。還有野花,藍的黃的紅的白的,鬼眼睛一樣在綠的背景上眨。但這是女人選定的地方,我只好遵命。她開始奔跑,白的身影在綠的草叢中時隱時現。飄揚在她頭頂的那塊紅綢布,像一團奔跑的火光。女人朗聲笑了起來,山林間到處都回蕩著她的笑聲。但是,我還沒有來得及摁下快門,女人忽然停下了,笑聲也戛然而止,沮喪地蹲在地上,長髮披散下來,遮住了她的臉,真真切切一個受了傷的山林女妖。我走過去。她惱怒地說,還有眼睛!還有!我說,要不,另換個地方?她抬起臉來,茫然地望著著坡上的山林。我爬上坡,選了一片相對平坦的地方。女人在樹林裡奔跑起來,長髮被風扯到了腦後,像一面黑色的旗幟。女人嗷嗷怪叫著,叫聲讓人毛骨悚然。對面的山谷裡還有怪異的迴音,聽著讓人的心揪作一團。女人忽然趴倒在地。我走上前去。女人白皙粉嫩的肌膚上,橫的豎的滿是樹枝的擦痕刮痕。女人嗚嗚咽咽哭著說,不行,還有眼睛……我張皇四顧,沒有看到什麼眼睛,只看到了粗粗細細、長長短短縱橫交錯的樹幹樹枝。我知道,是女人心裡有些東西,把女人擊倒了。一時間,心裡悽愴得很……
後來,劉菊紅對金之楓回憶說,其實那天,我是被啥東西絆了一下,順勢撲倒在地的。這麼多年了,從人的目光中走過來,我早已對那些目光麻木了。它們對我是有影響,但它們斷不至於能把我打趴在地的。我當時就是想趴在山林裡痛哭一場。起初拍人體寫真時,我感覺自己像在夢裡一樣,很甜美的夢;後來,我又真的體驗了一回真正的裸奔,感覺心裡有好多壓抑的東西釋放出來了。應該說,這一切歸功於你。你是我遇到的唯一一個,能讓我坦然開啟自己,並且釋放自己的男人。我就是想哭,痛痛快快哭一場,是躺在你的懷裡痛痛快快哭一場。可是,你這個木頭疙瘩,趕過來時,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要不是後來我趁你扶我起來,順勢跌進你的懷抱裡,可能咱們到現在,都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嘻嘻,想不到我們的頭一次,是在深山老林裡。想不到,你還是個很威猛的男人哩。我在軟弱時,就特別渴望有一個男人向我敞開懷抱,特別渴望——沒皮沒臉地說——有一個男人,用他的野蠻和激情揉碎了我,填充了我。你那天就是趁虛而入了,叫你白撿了個便宜,哈哈。瞧你事後那個表現,像做了錯事的孩子一樣,一個勁兒說你會給我一個交代的,你將來一定會給我打個交代的。你能給我啥交代?我稀罕你的啥交代?從這點看,你還真是個純真得很可愛的土老帽呢,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