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狼嚎
從道茶館出來,金之楓心裡唸叨著,人要跳崖,由他去吧!人要墮落,由他去吧!駕車一路狂奔到了桃花源。對著山坡狼一樣嚎叫,驚起草叢中一隻野兔,驚慌慌向山坡方向奔竄而去。金之楓怪叫著追攆野兔,直到野兔鑽進荊棘叢中,不見了蹤影,方才駐腳。又對著山坡狼一樣嚎叫。高處樹梢上幾隻鳥兒被驚起,咕咕嘎嘎叫著,噗嚕嚕飛向更高更遠處。直嚎叫到頭腦眩暈,眼前發黑,才停歇下來,蔫蔫地往回走。桃樹梢上,葉片兒七零八落的,抖索在已然陰冷的秋風中。目光越過桃林,就是莽莽蒼蒼的關中大平原了,被秋天的迷霧籠罩著,清冷悽迷的一個世界,看著只會讓人心裡平添一股愁緒。金之楓忽然把自己撂倒在草地上,身體擺出一個「大」字形來,仰望著天上的流雲發呆。
這場談話,似乎只有一點讓人欣慰一些,那就是:在劉菊紅心裡,並沒有把李大頭當回事的;李大頭他遠遠替代不了自己的位置。但,這又怎麼樣呢?劉菊紅眼下就跟人家廝混著,而不是自己。他想不通,是真想不通:一個心智正常的女人,會撇下自己鍾愛的男人,而跟自己根本不愛的男人廝混。莫非是自己對她的認識有偏差?以前只說是這個女人紅顏薄命,經歷了常人難以承受的七災八難,她對純真感情和一個溫暖懷抱的渴望,是強烈的,甚至強烈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但當這些她最渴望的真的來臨時,她卻又不珍惜。這是一個啥樣的人?莫非是在城裡打工那幾年,沾染上了壞習氣?海林以前就曾說過她,荒草灘里長不出直溜的棗樹,烏鴉窩裡飛不出鳳凰。莫非果真如此?
金之楓撥通了海林的電話,嗓音囔囔地說,我被這個女人踹得不輕鬆,恐怕過不了這一關了。
海林鄙夷地罵了句:屌!太沒出息了!你想想,現在這個時代,還有「失戀」這一說嗎?要是有,也是你們這些老古董弄出的新鮮故事。還過不了這個關口了?屌!你以前不是經常嘴上掛著這個詞嗎?我給你說,站在鏡子前,對著鏡子中的自己,多來幾句:屌!屌!屌!啥放不下的就都放下了!
金之楓說,她說,他跟我分手的理由是……
海林打斷他,行了行了,你咋老糾纏那些理由呀、解釋呀啥的!告訴你,分手,就是分手的唯一理由。一個女人要是不想跟一個男人在一起了,隨便都能拉一火車理由;一個女人要是想跟一個男人在一起,也是隨便都能拉一火車理由。就這麼簡單。
金之楓疑惑道,人心,咋能是這樣?
海林「嗨嗨」乾笑兩聲,說,就是這樣。誰讓你死心眼?
金之楓說,我問她咋會跟李大頭在一起,她說……
海林又粗暴地打斷他:只有像你這樣的木頭疙瘩才會想起來問這樣的問題。醒醒吧,老兄!你現在著了魔道了知道吧?再這樣下去,你會瘋掉的。我早跟你說過,跟這個女人來往,要想打麻將一樣,要有一些遊戲精神的。只要人家願意,你儘管可以十年八年跟他來往;要是哪一天,人家甩了你,你就權當收穫了一段美麗的往事吧。你好好想想,我跟你說過這些話沒有?
是的,連海林這等貨色,都承認自己跟劉菊紅的這一段感情是「美麗的往事」,可見這段感情的成色了。可是,怎麼就走到了眼前這一步呢?金之楓結束通話了手機,一時間心裡悽愴得很,又仰望著高天上的流雲發呆。
直到天擦黑的時候,金之楓才回到了家。
一進家門,正坐在電腦前忙活的於巧麗,頭也沒回就說了句:吃夜市吧晚上?很平淡的一句話,卻讓金之楓心中警惕起來:這婆娘八成又要興風作浪了。想想自己是在給人照完婚紗照後離開的影樓,心裡還能坦然一些。他給自己沏了一壺鐵觀音,坐到沙發上,不言不語瞅著於巧麗的背影,有要看看你能演什麼戲的意思。其實,他心裡已經把於巧麗的下文猜了個七七八八:這兩天見你心情不好,慰勞你一下。然後是:放心,就是全世界的人都蹬了你一腳,你媽我於巧麗都不會捨棄你的。為啥?天底下哪有他媽因為娃不爭氣而捨棄娃的?都能想見她說這些話時,臉上那種古古怪怪的神情。分明是嘲弄,但卻顯不出嘲弄;很像是貼心貼肺的關切,但卻讓人聽來字字句句像尖刀。她有這個本事。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一有氣不順,就跳著腳罵大街的辣貨,更像一個心機很深的陰謀家。社會在發展,人都在變化,不過她的變化讓人多少有些瞠目結舌。
在這兩年裡,他曾認真地鬧過兩次離婚。第一次是她發現他行蹤詭秘,又加上有相好的姐妹給通風報訊,她知道他外邊有狐狸精了,只是尚且不知狐狸精是誰。她跟他鬧:跳起來一把把他的臉抓了個花麻五道,嘴裡還嘶嘶地罵,個不要臉的,還學人家包養二奶!他說,我要跟你離婚。她像發狂的母狗一般俯衝過來,一頭撞在他的小腹上,撞得他趔裡趔趄後退了兩三米。她原本就渾濁黯淡的眼睛裡蒙上淚花,愈加難看了,還要噴射出火來,罵,個沒良心的,成天價把離婚掛在嘴上,法院是給你家開的?他穩住神,還是要說,我們離婚吧!她又披頭散髮撲過來,抱住了他的雙腿,居然下口了,目標是他的大腿。那種幹辣的疼痛像電流一般,迅疾地掠遍他的全身,他差點昏死過去。她還罵,個雜種,吃了五穀想六穀!但也僅僅在鬧了這一回之後,她忽然變了花招,對他千般好萬般好的,真像對待自己的兒子。他發脾氣,她笑嘻嘻地說,你也就是我的大兒子,兒子衝他媽吼兩句,娘不記取。他正兒八經地跟她老調重彈:離婚,她怪模怪樣笑著說,人說,子不嫌母醜,你能離開你媽?你能離開,媽還捨不得我兒呢!像你這樣生活自理能力這麼差的兒子,出門在外,媽還不放心呢。他鬧分居,他前腳搬到哪個房子她後腳就追到那個房子,沒皮沒臉學著黃片裡的動作逗惹他,非要擠幹了他體內的貨色不可。完事了,還要喜眉喜眼問,咋樣,不比外面的狐狸精差吧?說老實話,自從她摘了子宮後,他每回跟她做,都有那種一腳踏空後,跌入黑漆漆無底深淵的墜落感,實在不妙。他起訴到嶺梅鎮法庭,他前腳離開法庭,她後腳就去了,跟法官說,早上跟娃他爸吵了幾句嘴,我們一直很和諧的,他就是個娃娃脾氣,意氣用事呢。見婚姻說和,見官司說散,法官們一個個都是好心腸。倒叫他白白賠上了訴訟費。
第二次再鬧離婚時,她已經知道外面的狐狸精是劉菊紅了,但是她很冷靜,既不跟他鬧,也不跟劉菊紅鬧。他說「我要跟你離婚」時,她就自信滿滿地說,我看啦,你們倆也就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只有你媽我,對你是真心的!媽就等著你被人踹了,要死要活的那一天呢。他再一次向法庭呈訴狀,人家法官死活都不肯受理,反倒還苦口婆心地勸他:現在這社會,講究的是,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你要是因為外面的彩旗,離散了家,旁人會用屁眼笑話你的……很明顯,他們已經被她收買了。
離婚的議題就此放下,只有等機會了。可是,猴年馬月才能等到機會啊!這個女人現在變得這麼老辣,自己能等來什麼機會?難不成自己一輩子就要被她攥在手心裡,握成一掬臭氣熏天的黃水?
都喝了好幾杯茶水了,於巧麗那邊卻還不見動靜。她仍端坐在電腦前,用滑鼠指揮著螢幕裡的新娘把腦袋轉來轉去的,尋找看起來比較美的安放位置。金之楓終於忍不住了,問,為啥要到夜市吃飯?於巧麗回過頭來,臉上彈出一絲詭異的笑意來:見你這幾天心情不好,慰勞你一下。果然!金之楓笑了起來,笑聲像烏鴉扇動翅膀時發出的聲響。於巧麗吃驚地問,咋看你的笑像哭一樣?金之楓還是笑,眼裡都濺出淚珠了。於巧麗說,咋,不領情?人家疼惜你嘛。我敢說,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於巧麗最最最疼你了。為啥?我就把你當不懂事的兒子看呢。居然跟預想的略有不同,居然!但意思都一樣!金之楓仍舊哈哈笑著,站起身來,拐上樓梯,一步一步往上挪著腳。於巧麗盯著他的背影,問,等我忙完手頭上的活兒,帶你去醫院咋樣?咱不去吃夜市了。金之楓一邊笑著,一邊感受著笑聲在樓梯上方狹小的空間裡,激起的迴音。身後,傳來於巧麗怨恨地叱罵:鬼哭狼嚎!金之楓一時間心裡灰暗得很:這是家嗎?老人們常說,女人是家裡的餡兒,可自己攤上了個啥樣的女人!
兩天之後,強強又給金之楓帶來了一個訊息:李大頭帶著那尊銅鼎,逃跑了。金之楓驚問,被公安盯上了?這樣問著,心裡說,久走夜路必遇鬼,我還沒來得及動手呢,他自個兒就壞菜了。強強四下裡瞅瞅,神秘兮兮地說,看樣子是李大頭想獨吞,他的搭檔胖蛋正佈置手下人滿世界找他呢。說著話,嘴裡噴出的氣息實在難聞,臭肉氣息。金之楓向後躲了躲,從櫃檯裡拿出一包煙來,扔給他,說,往後想抽菸了,吭一聲,別偷偷摸摸的,養成習慣了,不好。強強感激涕零地把煙塞進口袋,忽然亢奮了,啪一下立正,外帶一個香港警察的標準敬禮:耶四兒!然後,嘻嘻哈哈拔腳要走,金之楓喊住他,問,道茶館……今天營業著沒有?強強說,我剛從五鳳樓那邊過來,還見到劉姐了,她正招呼一個顧客呢。說完,掉頭就走。
金之楓呆立著,想,別說你劉菊紅把李大頭沒有當回事,人家李大頭也沒把你當回事的,為了一尊從墓子裡挖出的銅鼎,人家就能放棄你——誰能有我對你那麼死心踏地的?摸出手機來,想給劉菊紅打個電話,想想卻又作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