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關於一起裸奔事件的深度解讀5

預謀報復

從昨天就計劃著,今天上午要到桃花源去的。

眼下秋收剛過,桃花源四面的綠色,充其量只是染上了一些憔悴顏色的,看起來寡淡得很。在桃花源賞綠色,最好還是春日,滿眼的綠色是光亮的、鮮嫩的,像綠色的火焰,蓬蓬勃勃地在人眼裡燃燒。要麼是夏日,四周的綠是深沉的、豐腴的,像綠色的湖水,在人心底裡盪漾。要麼是深秋時節,四下裡的綠色蛻變了,那種黃,那種紅,那種最後的輝煌,那種蕭瑟之美,那種斑斕之美,那種絢麗之美,叫人感覺自己好像置身於一幅色調熱烈的油畫裡。但桃花源最大的好處,還是四下裡封閉著,沒有人。你可以靜靜躺在草地上,聞著空氣中帶著中草藥氣息的花草香,聽鳥鳴。有一種鳥兒秋季裡叫得最歡實,「老王——」、「老王——」一聲追著一聲,一聲趕著一聲,聲聲悽惶,聲聲慘烈,聲聲絕望,是呼喚自己杳如黃鶴的情人,還是抒發心中永難釋懷的憤懣與悲傷?聽著聽著,人心底裡就有潮水一樣悲涼的東西在湧動。還可以嘯叫。魏晉士人胸有不平事時,就在野外可著嗓子嘯叫,張揚著一種狂放的生命力量。現代人是不是靈魂都萎縮了?明明每一個心中都有解不開的心結的,卻藏著掖著,不肯拿出來示人,或者是不敢。在桃花源,你儘管可以像狼一樣嚎叫,沒有人用怪異的目光看你,沒有人上前來干涉你,沒有人想著要把你拖上精神病院的救護車。自然,還可以裸奔,還可以一路怪叫著裸奔。隨著耳邊呼呼的風聲,隨著雙腿鉸著空氣的唰唰聲,隨著那種風馳電掣的速度,你胸中的一些灰黑的東西,會從你的嗓子裡噴濺出來,會從你的髮絲間揮發出來,會隨著你的汗水甩到草叢中……

但是,當金之楓拎著車鑰匙出門時,正趴在櫃檯上滴滴摁著計算器算賬的於巧麗,卻像受驚了的野馬一樣竄出來,橫在了他的去路上:爺,上午有倆娃來照婚紗。於巧麗叫他「爺」了,叫得鄭重其事,叫得大義凜然。一般情況下,於巧麗抬高他的輩分不是什麼好事,是鐵定了要用籠頭套住他的。倘若他不識抬舉,硬要一意孤行,後果是很嚴重的。在長期艱苦卓絕的鬥爭實踐中,於巧麗已經總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對付他的辦法:對這個人,霸王硬上弓,不行;來軟的,他也不吃;只有在事後「磨」他。怎麼「磨」,晚上睡覺時,不打他,不罵他,就坐在他的身邊,嚶嚶嗡嗡地,一二三四、甲乙丙丁、abcd、子醜寅卯,數落他的不是。反正像這種心在天上飄的男人,毛病是不敢蒐羅的,只須稍微動一下腦筋,他的毛病就能拉一火車。他嫌聒,用手推她,她就把自己變成個不倒翁;他嫌煩,用腳踹她,她就挪一下屁股,等他不踹了,再挪一下屁股,還在原地;他霍地坐起來衝他獅子一樣吼叫,她的嚶嚶嗡嗡依舊不消停,來個我自巋然不動;他揮起巴掌要打,你打了左臉,我連右臉一塊給你……反正你別想睡安生,反正你逍遙了,就得付出代價,反正這就是你不聽話的下場。幾回之後,金之楓害怕了,聽到於巧麗叫「爺」頭皮就發麻。

只好打消了去「桃花源」的念頭,擺出一副死人臉,坐在櫃檯後邊。那倆照婚紗的小年輕來了,於巧麗像老鴇一樣招呼他們上二樓去化妝,走到樓梯拐角了,用手指點戳著他,嘴巴咬牙切齒地翕動著,憑口形判斷,罵的應該是這句話:一輩子把我都能害死了!過了一會兒,有鄉下來的一個老頭要照證件照,看了金之楓的臉色說,我先出去逛逛,啥時候你臉色好了我再來。說罷轉身就走。金之楓盯著老頭的背影,自語道,你脾氣大,我比你脾氣還大呢!一樁生意就這麼泡湯了。腦子裡還是亂,心情還是很糟,總感覺自己活在一種不真實的狀態裡。起初還信誓旦旦要拉劉菊紅一道殉情的,現在這份心氣兒也淡漠了。拉著一個已然不愛自己的人去殉情,其實等於謀殺。而且,這種殉情也不純粹,更談不上聖潔,不做也罷。

這時,強強來了,前腳一踏上門檻,就涎著臉怯怯地叫了聲:楓哥。聽聲氣就知道是強強,金之楓眼皮都沒抬,唔了一聲。強強走到櫃檯對面的沙發上,勾頭耷腦坐下了,眼珠子卻在小眼睛裡咕嚕嚕亂轉,看能不能找到免費的香菸,或者茶水。金之楓知道他的這個毛病,隨手扔過去一支菸,沒吭氣。強強伸手接住了,感激涕零地道了聲謝謝。

一時間,兩廂裡都無話。劉菊紅那邊的變故,是強強早在海林之前提醒過他的,說是經常見李大頭到樓觀道茶館去的,跟劉姐嘰嘰嘎嘎說笑話。金之楓對這些話當時沒怎麼在意,心說自己跟劉菊紅的感情是牢不可破的,再說,李大頭是個人盡皆知的混混,劉菊紅眼睛就是叫兔子踢了,也不會看中他的。直到海林說了買風衣的事,他才在乎起來,約劉菊紅一問,果然。

強強忽然說,楓哥你心放寬……就這半截話。明顯是想安慰他的「楓哥」的,又覺著人微言輕了,不好意思出口。金之楓瞅了一眼強強,用眼神告訴他,哥心領了。一時間有些悽愴,自己都淪落到要強強這樣的光棍漢來安慰了。

強強又說,鳳凰嶺那邊出了一坑貨,有一個臉盆大的銅鼎,還有銘文的……金之楓扭頭問,誰幹的?強強眨巴著黑亮的眼睛仰望著金之楓說,狗日的李大頭麼,就在前天晚上。金之楓迴轉臉來,眼皮耷拉了,卻感覺心裡有些東西一閃一閃的。是要好好籌思一下。金之楓站起身來,上了趟廁所,回來後坐回原地,想跟強強說一聲「不要再傳播了」時,卻發現對面的沙發上已經沒了強強的人影,趕緊檢視櫃檯裡,那盒招待用煙連屍首都找不到了。金之楓笑著罵一聲,狗日的東西。

現在只需一個電話,三位數的,李大頭就得進局子吃飯了。這實在令人振奮。但是,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覺的。最好用公用電話。可是幾年前電信局安裝在街邊的公話亭,要麼早已被人賣了廢銅爛鐵,要麼是聾子的耳朵空擺設。社會變化太快,新事物轉眼之間就成了舊事物。只有用別人的身份證另外辦張手機卡了。看來不但幹冠冕堂皇的事不容易,幹見不得人的事也很費神。忽而又一轉念,自己又想到歪處去了,雖然結局是伸張社會正義,但動機不純——這是明顯的挾私報復,明白無誤的小人行徑麼!一時間,又聯想到自己曾動念頭要拉劉菊紅殉情。金之楓意識到,原來自己心底裡也藏著些陰暗東西的。只是平常裡潛藏得比較深,遇著合適的氣候了,就出來興風作浪。可又一轉念,說不定劉菊紅跟李大頭好,還是被他的淫威給挾持住了呢,這個街痞,往日里欺男霸女,幹了好多壞事的……這個念頭一閃,他先自吃了一驚,說不定還真是這麼回事呢!自己以前怎麼沒有想到?隨即,劉菊紅跟他在五鳳樓吃「散夥飯」時的一幕幕場景,在腦子裡閃現,隱隱地能感覺出來,劉菊紅當時好像是有難言之隱的。繼而堅定了自己的念頭:把李大頭送進監所,是在解救劉菊紅的,算不得挾私報復……想著想著,金之楓忽然覺得自己有必要去跟劉菊紅談談的,看看是不是如自己猜測的,她被李大頭挾持住了。

午飯剛吃過,金之楓就到樓觀道茶館了。劉菊紅當時正在電腦上,跟外地一個男人打情罵俏,見他進門了,趕緊笑吟吟地起身,招呼他坐在茶桌邊,沏了最好的鐵觀音。很明顯能看出來,他的臉上繃著一股勁的,想必是想表現出自己精神狀態不錯,自己很男人,很大氣,沒有被失戀擊倒。但他的眼睛卻是哄不了人的,一遇著自己的目光了,就閃閃爍爍的;而且,目光中明顯沒了往日的英氣,反倒有了一種厭世的、哀苦的東西。劉菊紅心裡苦嘆一聲,楓哥哥,對不起了。同時,驚異於自己心理的變化,僅僅就是因為那一場「散夥飯」,自己現在看見這個人,竟像是看見一個與己不相關的熟人,或者朋友!那種知冷知熱的關切沒有了,那種發自肺腑的愛戀沒有了,只剩下了必要的禮節和虛假的客套。愛情呀,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怎麼說來就來,說走就走,說有就有,說沒有就沒有了呢?

大概是昨天吧,王海林來過,向她透露了金之楓要拉她一道殉情的資訊,還一再告誡她,萬萬不可再跟金之楓出去,免得遭了不測。說實話,她當時是吃了一驚的,但很快就釋然了,以她對金之楓的瞭解,這個人壞不到哪裡去的,也就是一時想不通,嘴上洩洩憤罷了。只是這王海林,嘴上老掛著自己是金之楓的哥們,可告起哥們的密來,眼睛都不眨的!

劉菊紅遞過一杯茶去,說,這是你最愛喝的。金之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說,今天來,就是想跟你好好談談。咱們別吵架了,有些事情我需要刨清楚的,要不然,我冤死了我。語氣中、神態中,還是露出了馬腳,蔫頭耷腦的,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劉菊紅看著金之楓,說,其實那天在五鳳樓,我已經跟你說得很清楚了……

金之楓打斷她:不清楚!隨後平緩了語氣問,我就是想知道,你為啥要離開我?難道我做錯啥了?

劉菊紅望著金之楓,心裡沉吟,那天我說出口的理由是:我是個單身女人,而你是有婦之夫,我們沒有好果子的,遲早得橋歸橋,路歸路。我幼年時已經嘗夠了被人遺棄的滋味,不想再品嚐了。沒有說出口的理由是啥?我一個曾經在情感上受挫的單身女人,加上離婚後在西安一家茶樓打工了四年,經見了太多太多男人的表演,我心頭的那種漂泊感,是常人沒法理解的。可以說,已經沒有哪個男人,能拴住我的心了。我的心能在你這兒停留這麼長時間,已經是破了天荒了。哥哥,難得你對這一段感情投入這麼深,可你遇見的是我,只能說是你遇合不好了……沉吟間,她說,就是我那天給你說的。我是真害怕,遲早有一天,我們得各奔東西的。那種被人遺棄的荒涼和寒冷,再讓我遭遇一回,我就沒法活了。

劉菊紅說話時,金之楓一直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目光中破解出什麼來。很遺憾,什麼也沒有破解出。他耷拉下眼皮,一口一口啜飲著茶水。稍頃,忽然抬起頭問,那你為啥又跟李大頭……

劉菊紅打斷他,說,停,停!你咋老糾纏這些問題?

金之楓脖子梗了梗:我就是想死得明白。

劉菊紅輕輕嘆了口氣,望著他的頭頂。大背頭顯然來時梳理過了,紋絲不亂的,很順溜,但明顯能看出來好幾天沒有洗過了,發叢間皮屑和灰塵繁星點點的。這麼愛乾淨的人,都變邋遢了。可見,這些天,他的日子是真不好過。她說,你能體會到一個女人的軟弱嗎?要斷了那麼長時間一段情緣,她得有個過渡啊。這些,我本不想告訴你的……說到最後,都有些哽咽了。

金之楓抬起眼,有些吃驚地望著劉菊紅。抬頭紋顯得很深。一個男人的頹敗,首先是從額頭上開始的。他說,這麼說,你是自願的?你咋這麼傻呢!那是個啥人?燒紅的烙鐵,要是粘到手上甩不掉可咋辦?你……叫我咋說你呀!咳!你呀!我早跟你表白過,遲早我要跟家裡那個女人兩清的,然後,咱們成立家庭……你呀!

劉菊紅在金之楓的眼眶裡,分明看到了淚花,她傷感地說,楓哥哥,對不起……我的事情,我能處理好的。這個李大頭,在街面上是粗野了些,可對女人,還是有情有義的。再說,我也清楚,他身邊不缺女人的,連90後都有呢。我呢,都三十多了,豆腐渣年齡,他也就是嚐嚐鮮,不會對我抓住不放的。

金之楓垂下了腦袋。是真正的垂頭喪氣,沒有任何偽飾。

劉菊紅說,你好好跟嫂子過吧,那個女人不錯的,一個過日子的女人。不要擔心我,我會照顧好我的。以後,你還是我敬重的哥哥。你有時間了,就到妹子這裡來坐坐,妹子還給你泡最好的鐵觀音……

金之楓緩緩抬起臉來,用可憐巴巴的語氣問,咱們,還能和好嗎?

劉菊紅苦笑著搖頭,輕輕說,對不起。

金之楓站了起來,語氣驟然凌厲了:沒有餘地?

劉菊紅搖搖頭。

金之楓移動了腳步,方向是門外,轉而用大度的語氣說道,謝謝你告訴我真相。走到門口了,卻又回頭惱恨地說,我總算知道啥叫薄情寡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