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裸奔
時間還是兩年以前,一個很好的春日,陽光明亮得很不真實,像夢。一輛「普桑」躲閃著來來往往的腳踏車、摩托車和拖拉機,賓士在鄉間公路上。金之楓駕車,劉菊紅坐在副駕駛位置。
前一天下午,金之楓打來電話邀請劉菊紅:明天到山邊看桃花吧。劉菊紅遲疑了一下,答應了。她當然清楚,答應跟男人外出意味著什麼。這是她來嶺梅鎮以後,第一次跟男人外出。已經先後有幾個男人向她發起進攻了。有的是仗著在她這兒買了一兩回茶葉,以為已經到了某種火候,試探著說,妹子,哪天哥帶你出去轉轉?有的是轉圈子繞彎子請她老家的姑姑姨姨來牽線:那個男人說了,只要你陪他在西安城裡逛一天一夜,五千塊錢哩。有的是連必要的過程都省略了,直接下手,比如,鎮政府那個叫王海林的,跟她正嘻嘻哈哈開著什麼玩笑,就一把抱住她了,手直戳戳就往她衣襟裡伸,賊膽子大得都能包天!多少年了,無論她走到哪裡,她的身邊總是不缺乏耷拉著溼淋淋舌頭的男人。這似乎與她單不單身沒有關係,與她屬不屬於品行放蕩的女人也沒有關係,似乎只與男人們的慾望,和某種想象有關係。她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與各種男人周旋的智慧和經驗,幾乎每回都能巧妙地化解,每回都能全身而退。當然,這絕不是她在玩清高。作為一個有血有肉的單身女人,她也需要男人的滋潤和呵護。但是,她得找對人,剛在嶺梅鎮上立住腳,找對人了就能立穩腳。王海林和金之楓都不錯的,一個在鎮政府工作,據說還是嶺梅鎮數一數二的款爺,要體面有體面,要錢財有錢財,就是太孟浪了些。第一次進她的茶館,就跟她賣弄他那一對秋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看就知道,這個男人跟西門大官人的最大區別就是,他只是沒有被施耐庵寫進《水滸》裡,被蘭陵笑笑生寫進《金瓶梅》裡而已;跟陳冠希的最大區別就在於,他只是沒有機會在電視上有影兒,在報紙上有名兒而已。這種男人身後,一般都有一個有風三尺浪,無風也要三尺浪的老婆,還是躲遠了為妙。另一個呢,看著就可靠多了,很像個正人君子,跟自己來往這麼長時間了,沒在自己跟前說過一句輕佻的話語,甚至連無傷大雅的玩笑都很少開過;沒肉麻地誇讚過一句自己的長相,但眼神里明白無誤地傳遞著欣賞哩;而且,聽他的談吐,他現在可能還跟自己一樣,經常讀一些閒書的;更重要的,聽他講他的過去,他的心靈裡,竟然還有一些很聖潔的東西,這種男人,現在已經成了稀罕物了。跟這種男人來往,可能更靠譜一些。
一路上可以說是風光無限了,黃的油菜花,粉的桃花,白的李子花或者梨花,這兒一片,那兒一片,彩雲一般,飄蕩在望不到邊際的綠油油的原野上;近前的行道樹木上,也綻開了嫩綠的葉片,經了陽光照耀,顯得又明亮又剔透,看一眼,把人的五臟六腑都能染綠了;還有那種氣息,縈繞在人鼻側揮之不去的,春天特有的那種孕育的、發酵的溫熱氣息,讓人迷醉。兩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不鹹不淡的話。單聽語氣就能知道,倆人像沉浸在某一個悠長的好夢中,心底裡都愉悅得很。
車子很快拐上了一條寬闊的水泥路面。所謂的環山公路,一條旅遊專線。旅遊業沒怎麼帶動起來,倒是聽說這條路上出的車禍都很慘烈,幾乎都是車毀人亡。車子明顯加速了,金之楓忽然豪放起來,扭過頭問,想不想體驗飛翔的快感?劉菊紅問,咋體驗?金之楓喊一聲:坐好!腳底下就有了力度。車轟鳴著,震顫起來,快要飄起來的光景。劉菊紅感到自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興奮地笑了起來。這是一個容易激動的男人。很好,這種男人有味道。金之楓瞥一眼劉菊紅,嘎嘎狂笑著,腳底下再用力,車又提速了,轟鳴聲更大。金之楓問,咋樣?車窗外的樹木、山巒,彷彿都變成了煙塵,輕飄飄向後掠去。劉菊紅驚懼地望著前方,嘴上卻快活地尖叫著。很好的,跟這種男人在一起,能體會到常人體會不到的東西。金之楓目光灼灼的,前方的路在他眼裡,正如一把劍,凌厲地刺向遠方。他大聲說,有了快感你就喊!劉菊紅瞬間裡感覺自己的身體,也變得輕飄飄的。忽然,她看得真切,對面一輛越野車直戳戳飛奔而來。都沒有避讓的意思,都不想減速,幾乎可以聽到相撞時爆出的巨響。金之楓這時卻扯圓了嗓子唱起來,我要飛得更高!飛到更高!劉菊紅尖叫,小心!小心!她感到自己渾身揪作一團,她甚至都想撲過去,從金之楓手裡搶過方向盤。但是,她沒敢動。她索性眯起了眼睛,心說,來不及了,在劫難逃了,死就死吧。這時就感到,車身劇烈扭動了一下,越野車的轟鳴聲,和墨綠色的陰影,擦著她的耳邊飛掠而去。金之楓仍舊在唱:我要飛得更高,飛得更高。劉菊紅猛地一抖身子,衝金之楓嚷,討厭呢你!嚇死我了!金之楓哈哈笑著,現編現唱:嚇死了也要飛!唱過了,腳底下鬆了油門,扭頭徵詢劉菊紅的意見:要不要來更刺激的?劉菊紅把身體靠到椅背上,用手一下一下捋著胸脯,說,沒想到,你這個男人夠狂的。金之楓說,這就叫飆車。沒體驗過吧?劉菊紅說,頭一回。金之楓說,頭一回就這種表現?你這個女人不簡單呢。劉菊紅呵呵笑著說,也快要叫你嚇死了。金之楓也呵呵笑著。
前邊又到了一個十字路口,金之楓一掄方向盤,車頭拐向了南方。進山的道路。
很快就到了目的地。三面桃花一面坡,環圍著一片綠草地。很有詩情畫意的一個所在。桃花顯見得正在走向敗落,地上落紅無數,但招搖在枝頭上的花朵,依然是密密層層的,依然是活色生香的。草地也不錯的,雖說淺草才能沒馬蹄,但卻密密實實在地上鋪了一層絨毯子;還有野花,星星點點的,點綴在絨毯子上。山坡上也綠了厚厚一層,很養眼;山頂處還有一片片白花點綴,像經年的殘雪,又像天上的白雲飄落了下來。
倆人一踏入草地,劉菊紅就興奮地叫了起來:我就喜歡這樣的地方,四面圈起來,沒有人,只有花花草草。金之楓拎著兩塊汽車坐墊,一邊往裡走,一邊用口哨聲呼應著坡上畫眉鳥的婉轉啼鳴,聽了劉菊紅的話問,怎麼樣,跟你當年的荒草園子比起來?劉菊紅沒有說話。眼前有一隻黑色的蝴蝶翩然飛過,她像個小孩子似的追攆著蝴蝶。蝴蝶受了驚嚇,飛向高處去了。劉菊紅望著蝴蝶在湛藍的天空裡,慢慢變成了一個黑點,直至消失。她回過頭來,看到金之楓正直愣愣看著自己,就說,每回看到這種蝴蝶,就有一種感覺,像是看見了人的魂靈。金之楓把坐墊鋪到草地上,說,你是個不同尋常的女人。說著,兀自坐到了一塊坐墊上,虛眯著眼睛,看對面的桃花林。劉菊紅看看另一塊空著的坐墊,顯然是留給自己的,離金之楓的位置很近,一個令她害臊的念頭閃過:這地方很適合野合。心中緊了一下,趕緊看金之楓,見他仍在看桃花,心裡才坦然了。接著心裡嘀咕,這個男人還真怪,他沒有帶我到哪個隱秘的賓館,卻來到這樣的地方……這樣嘀咕著,走到留給自己的坐墊邊,坐了下去。
金之楓幽幽地說,這是我的桃花源,每回心情不好的時候,就來這裡坐一陣子。劉菊紅問,還帶別人來過嗎?金之楓肯定地說,從來沒有。劉菊紅問,你老婆呢?金之楓沉吟一下說,很早以前來過一回。說起來讓人倒胃口。劉菊紅歪頭看著他,期待他繼續說下去。金之楓說,那應該是一個初冬吧,三面的桃樹都落盡了葉子,光禿禿的;山坡上斑斕得很,枯草衰楊的,紅的黃的綠的,像一幅漂亮的油畫。說起來,我喜歡這種衰敗的景象,就像我喜歡下雨天沒生意時,到鎮南頭的墓地裡轉悠一樣。我老婆呢——我討厭那種在另一個女人面前說自己老婆壞話的男人——那天,我剛把鏡頭對準了山坡,調著焦距,準備用鏡頭裁剪下那一片美景來時,她卻紅脖子漲臉從東邊桃林裡奔了出來,拉住我的胳膊說,快跑!快跑!我問,咋啦?咋啦?她手一抬,一串蘿蔔乾在我眼前得意地晃盪,另一隻手指著桃林裡的看護房,嘴裡支支吾吾的。我看到看護房前,有個拄著鍁把兒的老頭正衝這邊瞅呢,我明白了,原來她偷了人家的蘿蔔乾!放的這麼好的景色不看,偷人家的蘿蔔乾!嘿!她就這麼個人,物質得很!走到哪裡了,先要看看,咋麼樣才能不空手。劉菊紅呵呵笑了起來,說,女人,都現實一些。金之楓說,看了你今天的表現,我才真切感受到,女人跟女人不一樣的……呵呵,不說了,再說,你就要小看我了……
劉菊紅收回了目光,看著腳面前的草地,有幾隻螞蟻在草根間竄進竄出的,很忙碌。她想,這是一個很好面子的男人。這樣的男人,想壞也壞不到哪裡去的。強強在茶館裡就曾說他好漢無好妻,還講了許多他跟他老婆之間故事的。她問,你老婆在其它方面咋樣?
金之楓說,不提她……既然你問,我就這麼說吧:就是她,讓我明白了人這一輩子,就是承受著,隱忍著,然後瘋掉,或者死去。
一時間倆人都無話。山坡上有不知名的鳥兒叫了起來,像一聲聲呼喚或者哀求。金之楓說,你仔細聽,鳥兒說啥話哩。劉菊紅凝神靜聽了一會兒說,用語言模仿出了鳥兒的叫聲:媳婦兒走回,屋裡有賊。金之楓搖頭說,不對,不對。你聽,像不像「魂兮歸來,魂兮歸來」?就這兩句。頓了頓,又故作深刻地說,在為失魂落魄的現代人叫魂呢。劉菊紅說,還真有點像。
又是短暫的沉默。金之楓忽然有些傷感地說,我心中有兩塊聖地,那一塊,已經找不到蹤影了。就是我曾給你說的,一截粗糙的榆樹幹,一副光溜溜的石碾盤,那地方其實就在我家前院裡呢。那一年,我狂熱得像個教徒,整天在學校裡跟老師唱對臺戲,要麼說學校的某個做法不符合民主程式,要麼彈嫌某個老師說話傷了學生的自尊,要麼挑剔哪個老師做事沒有一碗水端平,班主任老師懷疑我精神出了問題,學校就勒令我休學半年。就在那半年裡,我經常坐在石碾盤上,額頭一下一下磕著榆樹幹,思考那些幾乎無解的問題:人為什麼不能把自己共同生存的世界,經營得美好一些呢?人為什麼不能活得高尚一些呢?人為什麼要給別人製造那麼多的痛苦呢?等等。不獨是老師,連我家裡的人還以為我腦子有問題了呢。呵呵。後來,北街村擴路,那一塊聖地被推土機碾平了,現在是一個下水道口。就只剩下眼前這一塊了。看樣子,也不一定能保住,這幾年整天喊著要開發秦嶺北麓呢,要真動起來,這一塊地方首當其衝。到時候,我鬱悶時,能到哪裡去?
劉菊紅也傷感地說,是啊。我的那個荒草園子,也被王家人蓋了房子。我每回回村裡,都要到那個地方去轉轉的。說著,眼眶裡也熱熱的。
金之楓呼一下放倒了身子,躺到坐墊上,翹起了二郎腿,說,不說這些了,反正桃花源存在一天,我們就要享受一天。說著,已經愜意地閉上了眼睛。繼續說,這些年很少寫東西了。我曾在部落格的日誌裡寫過一篇《我的桃花源》,是這樣寫這裡的:須在晴日里,你閉眼躺在草地上,陽光在眼皮上跳蕩,眼前彷彿展開了一個金碧輝煌的天堂;花草的香氣絲絲縷縷地,纏繞在鼻孔間,自是揮之不去;還有一聲、兩聲清麗的鳥鳴,輕啄一下,再輕啄一下,撩撥著人的耳膜……這樣的仙境,只合靜靜地體會,靜靜地品味,是容不得有一星半點凡塵心的;也是不能用鏡頭來裁剪的,任何裁剪都是破壞……
劉菊紅讚歎一聲,文筆不錯嘛。也躺下了,仰面看著天。天空藍得很是妖媚。早年在荒草園子裡時,經常能看到這樣的天空。看到這樣的天空裡有鳥兒飛過,自己藍透了的心上,就有了一道癢酥酥的劃痕……眼前這個男人,應該是個很放心的老公,很不錯的男人。想不到嶺梅這樣的小鎮,還出產這樣的男人。孔子好像說過一句話的,「十室之邑」什麼的,意思是說,再小的地方,都有好人的。可惜了,這樣的好人現在才遇到……要是現在,他給我來個餓虎撲食,自己應該不會反對吧?但是,這個好男人的形象就要大打折扣了……
忽然,就聽到金之楓怪聲怪氣喊道,我想裸奔!劉菊紅哈哈一笑,你敢嗎?霍一聲,金之楓站了起來:我有啥不敢!劉菊紅也坐起身來:你還真來?金之楓說,我又不是第一次。說著,身子一抖,甩掉了西服,就要解褲帶。劉菊紅驚叫一聲,你還真來呀!趕緊埋下頭。當她聽到「嗷」一聲怪叫時,循聲望去,只見渾身一絲不掛的金之楓兩臂張開了,飛一樣向山坡方向奔去。很像一隻被拔光了羽毛的大鳥。怪異的是,他的裸體上,竟然還罩上了一圈光暈,很是炫目。劉菊紅想那圈光暈,可能是從這個男人心底裡迸射出來的。他的心底裡,是壓抑著一些閃亮的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