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關於一起裸奔事件的深度解讀3

落荒而逃

半夜的時候,金之楓好不容易迷糊過去,卻被於巧麗用胳膊肘毫不客氣地捅醒了。意識剛一甦醒過來,就聽見於巧麗嘟囔道,半夜三更的,嗚嗚嗚嗚,像鬼一樣哭號啥哩!金之楓驚問,我哭了?於巧麗動靜很大地轉過身去,用被子裹緊了自己,反問道,哭沒哭,你自己不知道?繼而又冷笑道,看看你這幾天,神經兮兮的,失戀了?金之楓不敢吱聲了,也轉過身去,試圖記起剛才做過的夢來,卻只搜尋到了一些影影綽綽的東西。反正不是什麼好夢。肯定不是什麼好夢。已經接連有兩個晚上睡不安生了,自己能過得了這個坎嗎?

兩年多了,已經習慣了心裡裝著一個人的,已經習慣了把自己的喜怒哀樂向這個人傾訴的,已經習慣了在眼下這個家之外,還有一個虛擬的家的,可是現在,一切都碎了,碎得稀里嘩啦的!今後的自己,將像孤魂野鬼一樣,孤零零地在這塵世上飄蕩。自己能接受得了這個現實嗎?

難道真的要像對海林所宣稱的,跟劉菊紅一道殉情?連海林都說,這樣做很卑劣。也的確很卑劣,很像是謀殺。但是,劉菊紅做事也太可惡了吧!無緣無故的背叛,偏偏還找了一個混混來鳩佔鵲巢!她怎麼就會看中一個混混呢?擺明了是在糟踐人嘛,不但糟踐她自己,還糟踐了我……

第二天早上八九點鐘的樣子,睡夢中的金之楓忽然間渾身一激靈,就被驚醒了。是被什麼驚醒的?不知道,反正是被驚醒了。醒了,就倆眼睜得圓呵呵的,望著天花板發呆。沒想著要起床。感覺心裡陷落了一塊,又大又深的一塊,像一口黑漆漆的無底洞,弄不好連自己的靈魂,都會墜落下去的。很像是跟於巧麗做愛時,心裡的那種墜落的感覺。免不了就哀嘆起命運來:也許,自己就這命嗑,年輕時候沒正經談過戀愛,臨到中年了,好不容易轟轟烈烈談了一回,好不容易找了個可心可意的女人,卻遭遇了人家連眼睛都不眨的背叛!

這時,於巧麗黑著臉走進臥室了,先凜冽地剜他一眼,嚷道,咋給人家瘦老漢照的大頭相嗎?像個骷髏頭!叫人咋樣修補?看人家取相片時,跟你咋樣拌嘴!金之楓緩緩轉過眼珠來,盯著於巧麗。於巧麗又嚷嚷道,看啥看,這幾天魂丟了是不是?金之楓瞥見床頭櫃上有一個玻璃茶杯,順手撈起來,毫不猶豫衝於巧麗砸去。於巧麗驚恐地跳出門去。玻璃杯一頭撞到門框上,迸濺出脆生生的破裂聲來。待響聲落地,於巧麗又撲進門來,跳著腳罵了一句:瘋子!叫別的女人踹了一腳,拿自己老婆出氣!罵完,又泥鰍一樣,哧溜竄出門去。

接下來,有了一瞬間的靜寂,那種從人心底裡噴薄而出的荒涼的靜寂。金之楓想,自己跟眼前這個女人,有所謂的愛情嗎?沒有。可以很確定地說,沒有。那怎麼跟她結了婚生了子?一切都緣起於一場胡鬧。是的,胡鬧。關於這樁婚姻的來龍去脈,海林是有一個段子的:

想當年,金於兩家是隔壁。既是鄰家,相互間就有了攀比的意思。那一年正月十五,兩家從同一個養豬戶家各逮回了一頭豬娃子圈養。到了五黃六月——金之楓當時還不叫「金之楓」,還叫「峰峰」——峰峰上茅房,那時候各家的豬圈跟茅房是混為一體的,峰峰看著自家的豬,覺得長勢還可以,就想看看於家的豬長得咋樣,脖子一伸,頭一扭,目光越過牆頭了,於家茅房裡的一切就盡收眼底了。誰料想,他那天連豬的影子都沒看到,卻只看見一頭烏溜溜的長髮,一件紅豔豔的蝙蝠衫,和一副白花花的屁股。峰峰當時一愣,定睛再看時,卻被於巧麗她爹逮了個正著。他老人家當時正在打掃雞圈呢。他不依了,當時就找到金家門上,對峰峰他媽說,你家峰峰偷看了我家巧麗的青春,這事咋辦?峰峰他媽賠著笑臉解釋說,娃說他是想看看豬肥了沒有。於巧麗她爹粗脖子一梗:看豬用得著把倆眼睜得跟雞蛋一樣大嗎?於是,為了賠償於巧麗的青春,就成就了一段姻緣。海林後來總結這一段姻緣,有幾句經典的名言:牆低個子高,雞蛋大的眼,最是那一瞥的情緣。

旁人在金之楓面前求證這個段子的真假,金之楓只是笑著罵海林狗嘴吐不出象牙來。到事發地點北街村調查,鄉鄰們倒還誠實,說當年是有這麼回事。至於這金之楓當年怎麼就願意娶於巧麗——倆人明顯就不在一層架板上嘛,於巧麗怕是連初中都沒念完,肚子裡沒幾點墨水的,罵起大街來,一蹦三丈高;峰峰呢,又斯文,又體面,又有照相的手藝,是個難得的人才哩——北街村人說不出個所以然了。後來,還是那個海林,宣稱他總算找到答案了,說是當年高中畢業的峰峰,為了讓北街村人知道他天文地理軍事政治無所不通無所不精,經常唾沫飛濺地在人前賣弄從書本和廣播電視裡現躉來的貨色。往往是講著講著,他面前的聽眾就只剩一個了。誰?於巧麗麼!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的臉,看他的獨角戲。知音啊!總算找到知音了。於是,於巧麗他爹一鬧,他就順水推舟了。對於這一點,金之楓倒不否定,但往往還要追加一句:原因多著哩,不僅僅這一條。

但沒想到的是,結婚後,這於巧麗像變了個人似的,峰峰說只有母雞能下蛋,於巧麗說不一定,她舅家村裡就有隻公雞下蛋;峰峰說天上下雨地上滑,於巧麗說地上也有不滑的時候,昨兒個那場小雨地上就不滑。總之,峰峰說東,她偏要說西,好像她生來就是要跟峰峰抬槓似的。峰峰跟她吵架,人家是罵大街練出來的,根本吵不過人家;峰峰跟她打架,在人家背上狠狠砸幾下,人家給就他臉上抓幾道惹眼的血綹子;峰峰跟她鬧離婚,人家也言之鑿鑿答應跟他離婚,但就是不去離婚的地方。鬧得兇了,人家的爹就出面了,粗脖子一梗,眼睜得杏核一樣,噴濺道,把我家一個黃花大閨女,弄成大婆娘了,你要離婚?良心叫狗吃了你敢離婚!鬧著鬧著,峰峰就晉升為孩子的爸爸了,晉升為嶺梅鎮「金楓影樓」的老闆了,也晉升為那個大號「金之楓」的男人了……

嶺梅鎮好多人都說,金之楓「妻命」不好。金之楓也認了這個命。直到後來,他的生命中出現了劉菊紅。他以為他遇到了自己生命中的陽光和水,沒料想,這陽光也會照耀別的男人;這水,也會為別的男人解渴。難道自己一生就這孤苦的命?金之楓又感到了一陣揪心的疼痛。忽然就想給劉菊紅打個電話,哪怕跟她吵幾句嘴也好。往常早晨醒來的時候,一想到五鳳樓那邊晃盪著一個嬌俏的女人身影,而那個身影就屬於自己的,心裡的那種陽光明媚,那種踏實滿足,是無法言表的。他摸過電話來,輕車熟路撥了劉菊紅的號碼,心裡還一再告誡自己,要表現出男人的風度,要表現出無所謂的樣子,要表現出自己眼下精神狀態很好的樣子。這樣告誡著自己,他跳下床,跑到門邊,搖了搖門,確認門關閉著,又跑回床上。這個時候,於巧麗應該在前廳的電腦前修補相片,不會聽到自己打電話的。

電話通了,劉菊紅甜潤的嗓音傳過來:你好。金之楓一時間竟感到自己頭腦短路了,慌亂中應了一句:你好。劉菊紅呵呵笑兩聲,問,楓哥,還好吧?金之楓說,還好。你也好吧?劉菊紅說,跟以前沒啥兩樣。電話裡出現了短暫的沉默,雙方都有些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金之楓此時心頭掠過一陣悲愴來:是的,人家是跟以前沒啥兩樣,聽那個聲氣就能判斷出來。但是自己呢?那一頭的劉菊紅開口了:今兒個陽光很好,多在外面走走。金之楓「嗯」了一聲,說,我想問你幾個問題。劉菊紅說問吧。金之楓說,我搞不明白,李大頭哪裡比我好?問這句話時,他感覺是另一個自己在問,有點下賤,有點孩子氣。就聽到劉菊紅說,我那天不是跟你說了嗎?金之楓說,那個答案能說服我嗎?如果是我,給你一個這樣的答案,了斷一段接近三年的感情,你覺得能說服你嗎?劉菊紅說,咱們不談這些問題好嗎?金之楓嗓音忽然躥高了:李大頭是個混混,你知道嗎?是個無惡不作的街痞,你知道嗎?你會毀了自己的,知道嗎?那邊,劉菊紅的語調卻很平靜:金之楓,這跟你有關係嗎?金之楓說,我是怕你誤入歧途!劉菊紅說,那是我的事情。啪一聲,很果斷,金之楓悻惱地掛了電話,媽的,真是無法理喻!

一時間都有些氣急敗壞了,望著對面牆上的一幅工筆牡丹發呆。畫作有些拙劣,一朵朵牡丹像一顆顆金的、紅的太陽,熱烈得讓人煩躁。自己不該輕腳賤手打這個電話的,找不自在。現在看來,莫非真的只有那一條路可走了?

手機卻忽然響了。螢幕上跳著海林的名字。到底是王海林,來電話時,他的名字在螢幕上也跳得很是浮浪。金之楓黏黏糊糊應了一聲,海林在電話那邊輕佻地問,殉情了沒有?金之楓反問道,人家痛苦你高興是不是?海林說,痛苦個屌!聽你說這個詞,我渾身冒冷汗。我們這種人,哪裡有啥痛苦,只有難受。難受,知道吧?金之楓沒好氣地說,有屁就放。海林說,我在紅紅髮屋,出來剪個頭髮吧,悶在屋裡會悶出神經病的。金之楓「噢」了一聲。海林說,「噢」個屌!來還是不來?金之楓遲疑了一下,說,好吧,等會就過來。

起床,穿衣,洗了把臉。穿過影樓前廳時,看見於巧麗正拉著弓步,給一個抱著嬰兒的婦女照相。相機遮掩的臉上,居然還能看到甜膩膩的笑模樣。金之楓想,這個女人,透過取景框看到的,未必是人,而是花花綠綠的票子。只要看到票子了,什麼憂愁,什麼煩悶,什麼不痛快,都會統統滾蛋的。就這麼簡單。其實,活得這麼簡單,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出了門,外面陽光依舊燦爛,街上依舊熙來攘往,世界並沒有因為誰陷入痛苦中而停滯不前。金之楓機械地往前走著。忽然停下腳步了:順著這條街道過去,肯定要經過樓觀道茶館的,若是看見劉菊紅了,只會徒然增加自己的煩惱而已,還是繞道走吧。這樣想著,拐向另一條街道了。

很快就到了紅紅髮屋。老闆娘紅紅正給一個老頭理髮,見他進來,握著電推子的手,指了指後邊。金之楓會意,徑直向後邊走去。在後門邊的樓梯間裡,海林正和兩個濃妝豔抹的姑娘等在那裡。金之楓一進去,看看狹小樓梯間裡的擺設,就明白了個七七八八。裡邊僅有一張床,一條長沙發。兩個姑娘坐在床邊,海林歪坐在沙發上。海林沖他詭秘地擠擠眼,說,兩個花骨朵,任你挑選。金之楓感覺自己頭皮錚錚地響了幾下,不由自主去打量那兩個姑娘。的確是兩個花骨朵,充其量也就十七八的樣子,長相還都無可挑剔的,就是風塵氣太重了些。稍微胖一點的,抹著熊貓眼,逮著他的目光了,衝他調皮地眨巴眨巴眼睛,所謂的媚惑。明顯虛假的長睫毛居然沒有掉下來,但金之楓分明聽到她臉上的脂粉掉下來的唰唰聲了。另一個瘦一些,但胸前的那一對寶貝白花花的,露出的部分至少有三分之二。見他打量自己,還俯了俯上半身,那一對寶貝就幾乎全露出來了。胖姑娘也不甘落後,嗲聲嗲氣說,大哥,玩玩嘛。金之楓看著胖姑娘那一對電光火石的眼睛,感覺自己的心疼了一下:這兩個跟自己兒子年歲差不多的女孩,其實有很多的掙錢路可以走的。海林說話了,問,選哪個?見他不吭氣,又問,要麼雙飛?金之楓冷冷地瞅海林一眼,轉身就出門了。

海林追出來,叫住他說,別不識好人心!我就是想讓你明白,世間女人多的是,都是為男人預備的,何必為一棵歪脖樹要死要活?

金之楓惱怒道,你以為你好這口,別人就都跟你一樣?我對這種動物交配,沒興趣!說完,抽身就走。

海林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說,裝啥清高?你也高尚不到哪兒去!想想看,你動念頭要毀了人家劉菊紅,這本身就很卑鄙!

金之楓掙脫了海林,說,那是我的事情!說著,騰騰騰穿過理髮屋往外走。老闆娘衝著他的背影撇撇嘴,譏誚道,裝啥正經哩裝!海林看著老闆娘,解嘲一般說道,嗨!嚇跑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