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奔的「西施」
時間可以回溯到兩年以前。那天,強強又踅摸到金之楓的影樓來了,給金之楓帶來了一個獵豔訊息,說是五鳳樓對面新開了家「樓觀道茶館」,老闆娘那氣質、那長相、那打扮,狗日的呀,只能說是她媽精心製作的產品!你看她一眼,像三伏天吃了冰棒兒;她看你一眼,你的心裡、你的臉上就好像有成千上萬只螞蟻在爬!癢得很呢,乖乖!
這娃兒蔫頭耷腦的,成天價騎著輛鏽跡斑斑的腳踏車,在嶺梅鎮的南北大街上踅摸,一雙小老鼠的眼睛飢渴地滿世界搜尋。搜尋什麼呢?看樣子大概只有他,和那些成年四季在街上飄著的女人們知道,因為她們一瞅見他過來,趕緊就要收攏雙腿,或者用手捂住領口,配合得相當默契。踅摸困了,有時候就到金之楓的影樓去歇腳,蹭一杯茶喝,幾根菸抽。反正金之楓這影樓三教九流的,什麼人都光顧,金之楓也不在乎多他一個。吃人家的嘴短,他就經常給金之楓提供一些自認為金之楓很感興趣的資訊,獵豔資訊相對能多一些。金之楓不好獵豔這一口,對此類資訊就全當耳旁風了。
金之楓漫不經心地「嗯」一聲,算是對他的回應,根本沒往心裡去。但是到了下午,金之楓到五鳳樓那邊給一家飯館「照現場」——那家飯館午飯時突然被一幫人砸了,砸得稀巴爛的——忙完後,回影樓途中,還是腳頭一拐,進了那家新開張的樓觀道茶館。接待他的,正是強強描述過的那個老闆娘,也正是此後跟他糾纏了兩年多的、那個他一想起來就心疼的女人。
有時候,人一腳就邁進了某種命運裡。
後來,劉菊紅對金之楓說,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是我們店開業後迎來的第286位顧客。除了你衣服上滿是口袋,你的大背頭梳得跟牛舔了一樣,你肩上挎著鏡頭像炮筒一樣長的照相機之外,實在看不出有啥特別的地方,更沒想到後來我會跟你有這樣的緣分。當時,我從電腦桌後邊站起身來,衝你做出一個花未全開的笑容:你好!你瞥了我一眼,眼神慌亂得很。然後,就假裝欣賞兩邊貨架上的茶葉和茶具。你這種黑茄子臉色的男人,你這種看起來很油皮的男人,竟然還害羞!我迎過來,邀請你坐到茶桌邊。你嘴上吱唔著,坐下來,又偷偷瞥了我幾眼。到現在我還經常回味你當時的那種眼神,像課本里學的高爾基說的黑色的閃電,噗!就那麼一下子;又像火星兒從黑夜裡濺出來,倏一下,就消失了。也可以這麼說吧,就是你的這種眼神給我留下了印象,有賊心沒賊膽的,嘿!有好多男人進店來,老的少的都有,看我時,他們就像是剛從原始森林裡出來的野人,讓我感覺,自己就像在他們的視線裡裸奔。最可笑的還是你那個強強兄弟,一見我,一雙壞壞的小油豆眼就骨碌碌亂轉,把我上上下下打量好幾個來回,最後目光直戳戳停留在我的胸前,髒脖子上的喉結還要動幾下,讓人直擔心他的口水會流下來。呵呵。坐下後,我給你沏了我們店最貴的鐵觀音。做生意,當然得看人下料了,要是來的是衣服髒兮兮的老漢,你給他沏鐵觀音就是糟踐好東西。他抽了一輩子旱菸的嘴巴,哪裡能品出鐵觀音的妙處?即便偶爾買茶葉,也買的是五塊錢的袋裝茉莉花,也是隻有家裡來了客人才捨得喝的。來了像你這種打扮的,當然得沏最好的,說到底,茶葉店就是靠你們這種人養活的。可是,你端起杯子吸溜了幾下鼻子後,咕噥了一聲:香氣有點浮。你又抿了一口,皺著眉頭問我,還有更好的嗎?我知道我遇到真神了,只好抱歉地說,明天,明天還有一批貨回來,是專門給高檔人喝的高檔茶。你埋著頭又喝了幾口,說,勉強能喝。我笑笑,想問問你這個英雄的出處,你卻忽然抬起臉來問我,你們這些茶都是本地產的嗎?到這時候,你才真正敢用目光正視我了!當時,你臉上有一種壞壞的神色,我明白你在跟我開玩笑,就認真地點頭,說,是我們家後院產的。你笑了,說,樓觀道茶,一看就是個拉虎皮做大旗的招牌。我說,能沾上,樓觀臺離嶺梅鎮也就七八里路。在老子說經的地方附近的,都能沾上道茶的仙氣。你仰起臉來,捋了一下自己的頭髮,說,我這就是「樓觀道發」了?我們倆都笑了。要說麼,還不錯的,我們倆從一開始就有個良好的開頭,這就是緣分吧……
後來,金之楓對劉菊紅說,第一眼看到你的時候,說老實話,你骨子裡迸射出的一些東西刺傷我了,壓榨出了我的自卑來,我都不敢正眼看你了。咋麼才能準確描述出那種感覺呢?我感覺你身上有一種很亮的光暈一樣的東西——我不知道別人能不能感受到你的這種光暈,反正我是感覺出了,或許是因為我有一雙發現美的眼睛吧。現實生活裡,其實美女是稀缺資源。偶爾發現有美女來影樓照相,為了把人家多看幾眼,我經常就在調焦距上做文章,把美女拉近了推遠了,又拉近了又推遠了,好一番折騰呢,細細揣摩這個美女究竟美在啥地方。很遺憾,她們的美,我都能用《紅樓夢》或者《金瓶梅》上的語言描述出來。我向來都認為,凡是能用語言描述的美,都缺少一種撼動人心的魅力。也就是說,第一眼,你,已經在我心裡刻了一道劃痕了。好在你那天很有親和力,好在我們那天一直聊得很愉快。大概是為了找回某種平衡吧,我在喝茶時不客氣地向你指出了好幾個問題,比如你進的紫砂壺多少都有些瑕疵,要麼表面不夠光滑,要麼底部有疤痕,要麼著色上讓人覺得可疑;比如你既然打的是「樓觀道茶」的招牌,就應該給在表演茶藝時,最好穿上道袍,給沏茶的每一道工序都用《道德經》上的話起個名字,然後說出些名堂來;比如店堂的裝修,儘量能表現出道家的氛圍……等等。好在,你並沒有表現出反感來,相反,聽講時眼神很專注,表情很得體,還一再客氣地向我表示感謝。這種風度,讓我意識到,你雖然是嶺梅鎮鄉下的女人,但走過很多很多地方,見過好多好多世面,經歷過很多很多事情,是一個比較複雜的女人。我那個夥計海林見過你後,就戲稱你是「茶葉西施」。為啥叫你西施?他說你的眉宇間,偶然會閃出一種很厭世的東西來。西施捧心,是因為先天性心臟病;你偶爾的鎖眉,是因為心冷,一種閱盡滄桑的悲涼。
倆人就這麼相識了。之後,金之楓就經常到道茶館去坐。自古來,茶葉店的生意都是清淡的,他們自然就有大段大段的時間品茶、聊天。劉菊紅好像從一開始,對金之楓就是不設防的,從第二回起,她就開始給金之楓講述她的前世今生。聽她講這些的時候,金之楓常常虛眯著眼睛,透過門框上部亮窗的玻璃,看著街對面五鳳樓頂的棲鳳亭,心裡也是煙雨迷濛的一片。聽老輩人講發黃的歷史,說是這嶺梅鎮每隔幾百年就要來一位奇女子,或者奇女人的,要麼敞開胸懷把嶺梅鎮攪得妖霧瀰漫,要麼敞開胸懷用奶水救濟饑饉年代的災民,要麼用自己的肉身從兵匪手裡換取鄉民的性命。據說,這棲鳳亭就跟哪個外來的奇女人有關。金之楓就想,眼前的這個女人,也算得上是個外來的奇女人了,而且她一來就駐紮在這棲鳳亭下,是不是冥冥中有命運的什麼安排?她將來又會在嶺梅鎮留下啥樣的影跡呢?
劉菊紅在講她的前世今生時,沒有淚水,沒有控訴,甚至沒有哀慼的表情,只有那種絮絮叨叨的語氣,只是會在偶爾間,眉頭那個地方,結出一個厭世的,又摻雜著幾絲頹廢的疙瘩。她說,可能每個生命來到塵世都是個意外吧,我更是個意外。我媽被我爸蔑稱為「騾子」。鄉里人把不生育的女人一概蔑稱為「騾子」的,但叫我媽「騾子」的,卻是我爸!有時候想想,我真不知道我媽一個弱小無助的鄉下女人,那些年是咋樣挺過來的。終於,我媽的肚皮有了動靜。很意外的事情了,我爸都寒心了,甚至都想著要抱養別人的孩子了,誰知道,我卻糊里糊塗來了。我有時候就想,我沒到我媽肚子之前,可能僅僅是空氣中一綹兒顏色灰暗一些的氣息罷了,忽然間,受了啥阻礙,就忽忽悠悠鑽進我媽肚子裡了。經了十月懷胎,我哇哇大哭著出世了。我爸後來說,接生的六婆剛奓著沾滿血跡的手跑出我家臥房,他就竄進去了,扯開我的雙腿一看,沒有他渴望的「把兒」,他當時就像頭頂澆了一桶涼水。我爸還以為,他盼星星盼月亮盼來的,這個很可能要成為劉家獨苗的孩子,會是個能承繼劉家香火的男孩呢,誰知道卻是一個養大了要嫁人的「賠錢貨」。這樣,我的童年裡就經常出現這樣的場景:我媽揮舞著笤帚追著打我,我爸揮舞著小板凳追著打我媽。很經典的三人行畫面。只要我爸拿我媽出氣,我媽就拿我出氣。我們家的小板凳時常缺胳膊少腿的,我們家的笤帚向來是從手把兒那裡先爛起的。我一直在跑,我媽也一直在跑,我爸也一直在追。這麼多年了,這幅畫面還經常出現在我的夢境裡。自然,夢總比現實怪誕,在夢中,我一直是赤身裸體在奔跑,有時候,是奔跑在無數道鄉鄰們明亮亮的目光中,有時候是奔跑在野花爛漫的田野間,有時候是奔跑在密密麻麻的小樹林子裡。
被追著打出門了,自然不敢回家,就翻牆躲進一個荒園子裡。說是園子,其實是王家人的宅基地,四面用高牆圈著,裡邊長滿了荒草。好在園子角落裡有一個柴草垛,夜裡我就鑽進柴草垛睡覺。耳邊能清晰地聽到別人家孩子的爸爸媽媽,呼喚自己兒女回家吃飯或者睡覺的聲音,但是,我的媽媽,我的爸爸,我的那些親人們,沒有人,呼喚我回家,呼喚我回家吃飯,呼喚我回家睡覺,沒有人。我像一條被人遺棄的野狗,或者野貓。但是,後來,我竟然迷上那個地方了,就是不被我媽追著打,我也經常翻牆進去。因為我家裡不安生,也因為那個地方也有吃的:不知誰家的母雞會每天在那裡下蛋。聽到它們咯噠咯噠的叫聲,我就會從柴草垛裡鑽出來,把熱乎乎的雞蛋捧在手上,感受著這塵世給我的最後的溫暖。直到雞蛋變得冰涼了,我才捨得磕破了蛋皮生喝下去。還有一種吃的,就是一種紅豔豔的漿果,吃起來甜絲絲的,也解渴。那個地方也有玩的,能掏知了洞,能看螞蟻開會,能看毛毛蟲在樹幹上蠕動,不用擔心我媽的斥罵和冷臉,不用擔心我爸沒來由的突然發作,不用擔心笤帚沒頭沒腦抽過來。後來,上學的時候,學魯迅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老師講了三節課,我是鼻涕眼淚長線短線流了三節課,我說不清魯迅的「百草園」是啥樣子,但是我的用四堵牆圍起來的荒草園子,卻是歷歷在目的。就是現在,想起一些叫人絕望的事,我還常思量著要找一個這樣的荒草園子,打發了自己的後半生……
聽劉菊紅講這些的時候,金之楓是真真切切感到了悽愴,那種熱辣辣的悽愴;還有心疼,像無數只蠶兒在咬齧的心疼。他會想起每天黃昏時候黯淡的天色,會想起那一段樹皮粗糙的榆樹幹,會想起那一副光溜溜的石碾盤,會想起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坐在石碾盤上,用額頭一下一下磕碰著榆樹幹,執拗地想,人為什麼不能把自己共同生存的世界,經營得美好一些?人為什麼不能活得高尚一些?人為什麼要給別人製造那麼多的苦難……其實,那個少年就是他,就是上高中二年級時的他,就是那個讀了一些高尚書籍後偏執得有些發狂的他,就是那個一邊發誓要做個高尚的人,卻一邊跟海林在學校裡把壞事做盡的他。想著這些時,金之楓冷不丁抓住了劉菊紅的手。他想,如果劉菊紅不拒絕的話,他會把她攬進懷裡的,用他微弱的體溫來溫暖她。但是,劉菊紅抽回了手,像是下意識地抽回了手,還眨著亮閃閃的眼睛問他,你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