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謀殉情
海林闖進金之楓的臥室時,金之楓正呆坐在床沿上,黝黑的國字臉顯得有些虛脹,還滿是死了爹孃老子的表情。海林問,咋,看起來像條資本家的乏走狗?金之楓抬起眼皮,怨恨地剜了海林一眼,咕噥道,劉菊紅說要跟我橋歸橋,路歸路。海林依舊用調侃的語氣說,節哀順變吧。還是我那句話:走了穿紅的,來個戴綠的。女人嘛!金之楓斜睨著海林,說,你瞧你那張不正經的臉。拜託!海林趕緊做出誇張的哀傷表情,說,我早跟你說過了,對女人,只能動慾望,不能動情,你不聽。金之楓說,思前想後,權衡再三,我現在只有一條路可走……
海林從金之楓的表情中看出了一種凜冽的東西,感覺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問,還有沒有挽回的餘地?金之楓搖搖頭,說,昨天晚上,我約她到五鳳樓吃飯……她的眼神已經告訴我一切了……我想不到啊!我一再追問,她反倒質問我,我姓啥為老幾,憑啥管她的事……海林問,真是跟李大頭?金之楓忽然躥起身來跳到地上,跳了兩下腳,喊,她咋就看中了一個混混?她咋就看中了一個混混!
看著突然躁狂的金之楓,海林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心說自己這一回可能要幹腳插到溼泥裡了。老婆巧雲幾天前看見李大頭帶著劉菊紅,到她開的服裝城買衣服,把一件韓版的風衣在菊紅身上比劃來比劃去的,就回家後告訴了自己,結果,自己當晚跟金之楓在夜市喝酒時,不知出於啥心理,就把這一幕報告給了金之楓。現在看來,這劉菊紅是真要蹬掉金之楓了。要是金之楓過不了這個坎兒,跟李大頭鬧火起來,說不定會把自己牽扯進去的。說起來,這李大頭在嶺梅鎮好歹也算個人物的,只是現在走了背運。早年還是個毛頭小夥時,時常腰裡揣一把菜刀,但凡聽說誰在街面上撒了一回野,他定然要吼一聲,媽的,當我是大頭啊!然後,找上門去,見了可能根本不認識的對方,二話不說,掄起菜刀就把人家砍成血頭人,嘴上還要嘶罵著,嶺梅鎮啥時候輪到你這個大頭了?「大頭」這個詞在他嘴裡蹦進蹦出的,很是活泛,用在不同的情境裡,有不同的含義,因此,別人就叫他「大頭」了,反倒疏忽了他的真名。因為敢用菜刀,也擅用菜刀,他就跟「號子」結緣了,上演了幾進宮。這就在嶺梅這地界兒有了名望,所謂的老虎不吃人,惡名在外了。這一方水土上的這一方人,可能誰當鎮長了他們不放在眼裡,誰學富五車了,他們瞅都懶得瞅一眼,但誰要是從監獄裡幾進幾齣了,誰在他們眼裡就有了類似於佛祖的光暈。只是後來,嶺梅鎮忽然殺出了一幫更年輕的,下手更狠,把李大頭在街面上打得爺呀爸呀叫著求饒,他大概這時候才知道什麼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學乖了。學乖了,就只幹些擺賭局、挖古墓的營生。自然,也憑著老天爺給的大個頭和俊臉盤,捎帶著搞搞女人。屬於典型的流氓無產階級。自己有家有業的,要是招惹上這樣的潑皮無賴,可就沒好日子過了。這樣想著,海林心裡不免有了一絲沉重和不安,就對金之楓說,遇事最要緊的是冷靜,再想想。
金之楓蔫耷耷坐下去,說,還有啥想的?頓了一下,又用咬鐵嚼鋼的語氣道,我要毀了她!活著我不能完全擁有她,死了我要獨佔她!
海林心裡一驚,暗自沉吟道,人說,女人遭遇背叛,往往遷怒的是男人身後的狐狸精;男人遭遇背叛,大多怪罪的是背叛自己的女人。看來還真是如此。他說,你怎麼毀了人家?你毀了人家,你能有好果子吃?
金之楓抬起臉來,直戳戳盯著海林的眼睛,問,你不相信我的決心?告訴你,我有好幾個選擇:要麼把她騙到四十里峽的攬月臺,跟她一道跳進攬月湖裡;要麼把她哄到嶺梅鎮最高的建築——五鳳樓頂的棲鳳亭,跟她一起玩飛天……
海林說,你走火入魔了,知道吧?哈哈!看看你腦袋裡這些東西!值得嗎,為了一個已經不愛你的女人?還玩殉情呢!
你這是在勸解我嗎?
是啊。你死了,至少我少了一個哥們。
那就給我一些不蒼白的理由,好嗎?生存還是毀滅,這是個問題。
麻煩你把手放在胸口上,再一次問問自己的心:值得嗎?我早跟你說過了,這個女人經歷複雜,相貌中透著孤寡無情相,只宜跟她玩玩的,誰當真誰完蛋!
凡事總問「值不值得」很無聊。就算她是孤寡無情的女人,我毀了她,豈不是給世間除了一個害貨?還有沒有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得不到人家,就想著毀滅人家,你不覺得自己自私、狹隘、齷齪、卑劣?你不是經常問:難道人就不能活得高尚一些嗎?
還記得上高中時讀的詩句嗎:高尚,是高尚者的墓誌銘?而且,你這種人跟人談高尚,總覺得像是在糟蹋高尚。
倆人早年是一個教室裡坐過的,用同學們的話說,是一個鬼鍘了兩半截的,成年四季跟老師作對。倘有一個往女老師背上貼了畫著王八的紙片兒,另一個必定報告老師:老師,誰給你背上貼了一個王八!自是惹得同學們鬨堂大笑。倘有一個把男老師的名牌掛在廁所門口的牆上,另一個肯定要飛一般去告訴老師:老師,誰把你的名牌掛到廁所門口了!一下子就弄得全校皆知了。到如今,掐算起來,倆人至少已有三十年的交情了,彼此間已爛熟了對方的說話方式,所以,對金之楓的挖苦,乃至輕賤,海林並不在意。他說,我很卑劣?是很卑劣!那咱不談高尚,談卑劣。你有於巧麗一雙叫人見了流口水的大奶,還有一箇中考全縣第一的兒子,還有最少六位數的身家。為了一個女人,值得嗎?而且,你跟老婆之外的女人殉情了,恥辱就會像狗皮膏藥一樣,貼在於巧麗和你兒子的額頭上,讓他們一輩子抬不起頭。想想看,代價是不是有點大了?
金之楓看著海林,咧開嘴角笑了,譏諷道,看看你腦子裡裝的這些東西!我原本以為,你口才很好,能夠說服我,看來不行。
海林嚴肅了臉問,我問你,你有老婆於巧麗,還要女人幹啥?沒待金之楓回答,他就給出了一個武斷的答案:還不是想上床?既然想上床,女人絕對不是問題!在嶺梅,五十塊錢就解決問題了;在恆州縣城,也就是八十塊錢的事;在西安的黑舞廳,十塊錢就可以上下其手摸個遍。只要你肯花錢。這個時代,怕只怕的是錢解決不了的問題,錢能解決的問題,還是問題嗎?
海林慷慨陳詞時,金之楓一直不錯眼珠盯著他看,見他閉嘴了,方才問,完了麼?海林說,完了!金之楓臉上閃出譏諷的笑意來,說,王海林啊王海林,我算把你看到骨子裡了,你也就這點出息了。作為一名嶺梅鎮政府的幹部,你上班吊兒郎當的;給人家巧雲當丈夫,你外面的女人用鞭子趕;在情場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你從沒有對女人動過真心。像你這樣的貨色竟然還大行其道!哈哈,他媽的,這世界真是怪誕……
海林生硬地打斷他:行了行了!別淨糟踐我,說你的事!
金之楓低下頭說,看來我過不了這個坎了。
海林唇齒間狠狠蹦出一個字來:屌!
這時,一個身影閃進臥室,是金之楓的老婆於巧麗。她瞄瞄金之楓又瞅瞅海林,目光算得上陰鷙,說,又商量著勾引良家婦女了?金之楓陰沉著臉,沒吭氣。海林瞟一眼於巧麗的肚子——這個女人兩年前因為子宮肌瘤,割了子宮,從那一天起,海林一見著她,就下意識地先巡視一下她的肚子——又用誇張的飢渴目光盯著她胸前橫亙的那道丘陵,心裡嘀咕著「這個女人可能只有這個地方還可愛一些」,嘴上說道,我們正商量著要搞個換妻遊戲。於巧麗抓起一架照相機,轉身出門。到門口了,轉臉瞅著金之楓說,有顧客等著照相。金之楓厭煩地說,又不是國家主席來照相,還要我親自出馬?於巧麗冷笑兩聲,像鼻孔飛出了兩隻蒼蠅,出去了。
海林說,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毀了劉菊紅,李大頭會放過你?
金之楓「嘁」一聲冷笑:人跟人的差別在啥地方?就在一口氣上!所謂的狹路相逢勇者勝!他早年遇事喊一聲「大頭」,掄圓了菜刀見人就砍,我現在還有一個「屌」呢!我喊一聲「屌」,照樣奮不顧身!
海林說,看來我是牛犄角撒豌豆了,你真的要「奮不顧身」?
金之楓低著頭,不吭氣,整個形象像一幅肖像畫:《倔強》。
海林移動了腳步往外走,邊走邊說,我勸你最好還是三思而後行。走到門口了,回頭又是陰狠的一句:這算個屌事!媽的,讓女人折磨成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