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你是誰的誰5

影樓門前有一長溜水果攤位,各家攤位都堆得跟小山一樣,有些攤位還支有遮雨棚,所以,海林儘管可以堂堂皇皇從影樓出來,而不擔心被對面的人發現。出了門,往東拐,走了幾十米,然後從兩家鞋帽攤位間的過道閃身出來,徑直向西走。一定要做出像是路過農行門口的樣子。

為了防止巧雲發現自己後,閃身躲進農行門裡,海林老遠就衝巧雲揮手,引得路人紛紛側目。巧雲遠遠看見海林向自己揮手,身體不自然地扭動了兩下。然後,一張笑臉迎著另一張笑臉。笑容都有些誇張。走到近前了,海林驚歎一聲,還真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啊!巧雲問,你不是下鄉嗎?海林說,年輕人腿快,領導安排他們去了。巧雲說,按你的吩咐打扮的,咋樣,好看不?海林誇張地上下打量一番,然後說,林妹妹不像,倒像城裡寫字樓裡的白領麗人。巧雲忸怩了一下,怨道,大街上……海林正經了神色問,你咋在這裡?巧雲說,我過來存錢,銀行電腦壞了,正在搶修。海林盯著巧雲的眼睛,心頭一緊:說假話連眼睛都不眨,她的演技已經十分了得。以前還真是小看她了,只覺得她刻板,只覺得她實誠,只覺得她沒有曲裡拐彎的花花腸子,看來,是自己的眼睛讓雞給鵮了;看來,人人都有當演員的天分。如果這一次遊戲不是自己導演的,如果真有那麼一個「陌生男人」,恐怕自己頭上現在已經綠錚錚的了。海林說,那你再等一會兒吧。說著,已經移動腳步往前走了。巧雲問,午飯還在店裡吃?海林答道,不一定。

已經走了很遠,海林還回頭向農行門口張望,依稀還能看見巧雲的身影。走到工商所門口一家修鞋的攤位前,海林一屁股坐在為顧客預備的條凳上。浙江的修鞋師傅小心地問他是不是修鞋,他脫掉一隻皮鞋,扔過去,沒吭氣。那師傅接了鞋端詳了好大一會兒,看著他的臉說,沒毛病呀。海林又脫掉另一隻扔過去,說,新鞋,缺啥補啥。修鞋師傅乒乒乓乓忙活了起來。不時,還要抬起眼掃一眼海林:這個客人的臉像剛被人搧了幾耳光,還是嘴巴閉緊,把活做細緻為好。

等鞋修好了,海林臉上的氣色忽然轉好了,像剛拾了一沓錢似的。修鞋師傅也適時地誇讚海林的皮鞋,是一雙名副其實的好貨,在整個嶺梅鎮,恐怕再找不到第二雙了。海林付了錢,蹬上鞋,走開了幾步,就打通了巧雲的手機:喂,林巧雲女士嗎?用的是帶有江浙口音的普通話,我是潘小江啊,就是……巧雲柔美的嗓音馬上傳過來,也是普通話口音,有掩飾不住的驚喜:啊……你好!我知道你是誰了。海林說,實在不好意思,早上從西安開車過來,先是半道上塞車,接下來……怎麼向你解釋呢?我都不好意思開口,讓你等了那麼長時間。巧雲客氣地回應,沒關係,你直說吧。海林說,老總忽然來了電話,有一大單活要趕出來……巧雲說,沒關係,工作要緊。海林說,改天,改天,我一定到嶺梅鎮來拜訪,帶著給你的驚喜。我經常到嶺梅鎮去的,那兒有我們公司的業務,有時候還小住一段時間。我現在正駕車,有什麼話,簡訊聯絡。巧雲說,好!再見。注意安全。

掛了手機,海林想象著巧雲接到這個電話後,由衷的那種驚喜、興奮和甜蜜:她可能還真以為自己一不小心,釣上了個城裡男人!如今,這個城裡男人,這個喜歡用文字傳遞隱秘情愫的城裡男人,潘小江,終於用溫文爾雅的語調跟她通話了,不,是道歉!第一次通話就是道歉,誠懇的道歉!她一定覺得很好玩,很有意思,很有味道……海林忽然發狠道,咱們就都瘋狂吧!咱們就都瘋狂個夠!看究竟能瘋狂到哪一步!

晚飯是在夜市上解決的。自然是海林的提議了,他用公開卡給巧雲打電話:晚上喝個小酒,慶祝一下,咋樣?巧雲問,慶祝啥?海林說,慶祝你今兒個脫胎換骨,變成了白領麗人。巧雲說,聽你這話味道怪怪的。你咋說話老沒個正經呢?不怕閃了舌頭?海林說,你啥時候見過,狗嘴裡吐出象牙來?說罷,兩人都笑。

那張隱秘卡上,已經有好幾條巧雲今兒個發來的簡訊了:你說話的嗓音真好聽,聽你說話,就好像我也在電視裡一樣;從西安過來的路上車多,一定要注意安全;回單位了嗎?一切都好嗎?真想再跟你通個電話;討厭,人家現在滿腦子都是你的聲音,這可怎麼辦?你救救我……海林嘴上罵著「所謂的情種,發起騷來,也就是這樣了」,儘量用火辣辣的話語,把那些簡訊一一都回復了。

海林早先一步來到了夜市,找了一家大家公認味道好的攤點坐下來,等巧雲。在嶺梅這樣的小鎮,興起夜市來,也就是兩三年前的事情。原先,這裡是嶺梅初級中學的操場,由於生源銳減,撤校合併,才騰出了這麼一片破破爛爛的地方來。有商業頭腦發達的,見本鎮家底殷實的,或家底不殷實但嘴巴饞的,經常呼朋引伴地駕車到恆州縣城吃夜市,就動了在這兒開辦夜市的念頭。起先是三兩家,經營的也就是燒烤、麻辣燙、涼拼盤之類的。慢慢地,客源越來越廣,攤位也越來越多,這就成了氣候。每晚上都嘈嘈雜雜的,直到半夜才消停。海林剛一坐下來,就有鄰桌的熟人跟他打招呼,邀他過去一塊兒喝幾杯,海林一一笑著推辭。

不大工夫,巧雲來了,自然吸引了好多男人曖昧的目光。海林用含笑的目光迎住了她,打趣道,你現在把衣服脫下來,肯定抖一地的眼球。巧雲當時就跳起來,當胸給了她一記粉拳,要死啊!很像港臺電影裡用濫了的鏡頭。如果說,她這是東施效顰的話,只能說明,她現在很興奮,她現在心裡鼓盪著一種別樣的東西了。以前,逢著海林開這種玩笑,她會以為海林在取笑自己,甩給海林一雙冷眼,一張冷臉,再說一句生冷不忌的話語的,讓海林討個沒趣。現在,一切都變了。裡裡外外徹頭徹尾的變了。又或者,不是人家變了,而是人家的這些東西潛藏著,沒有被自己激發出來罷了。就像一架鋼琴,賈寶玉來彈,彈出的肯定是「泉水叮咚響」;而讓焦大彈,彈出的可能就是烏鴉嘎嘎叫了。不是鋼琴的問題,而是彈奏者本身的問題了。

再看她的臉,分明透著一股子甜絲絲的喜氣。只有內心有大歡喜的人,臉上才有這種喜氣的。海林幽幽地說,幸福都寫在臉上了。說說看,幸福來自哪裡?巧雲坐下來,說,本姑娘傻啊,開的是嶺梅鎮最豪華的服裝商城,自己卻跟個灰姑娘一樣!從今天起,本姑娘開竅了,最好的衣服進回來,自己先穿上,在嶺梅鎮招搖一回,既是活廣告,又能讓我過癮。海林問,一身好行頭,就能讓你披著被子飄上天?這樣問著,海林招手叫攤主過來,要了葷素搭配幾個涼拼盤,要了一些烤肉,還要了一紮啤酒。巧雲驚呼,要那麼多啤酒,飲牛啊!海林白她一眼,說,別一驚一乍的好不好?我發現你今天興奮過頭了。巧雲陰了臉說,咋,我高興了,你就不高興?海林嘴角扯了扯,臉頰上閃出一絲嘲諷的笑意來。

很快,酒菜上桌了,二人吃喝起來。不時品評一句,這個菜味道鮮,那個菜鹽出頭了,很像一對心有靈犀、琴瑟和諧的好夫妻。

海林忽然問,最後把錢存了嗎?巧雲嘴裡正嚼著蓮菜,支支吾吾說,沒有。最近換季,店裡忙,我哪有時間等?海林盯著巧雲的眼睛說,你運氣真不好,到銀行存錢,遇上電腦壞了……只說了半截話,就端起啤酒來,吞了一大口。巧雲也端起啤酒來,用硬硬的目光,看著海林的臉,說,別陰陽怪氣的,好不好?沒人招惹你。海林遞過酒杯來,說,你太敏感,我感覺我沒有陰陽怪氣啊。巧雲眼皮耷拉下去,冷笑一聲說,還是我經常跟你說的那句話:世上沒有笨人,只有自作聰明的人。這樣說著,跟海林碰了杯。海林笑著說,你總是太敏感。說完,一仰脖子,把手中那杯啤酒灌了進去。酒液像無數冰冷的鬼舌頭,舔著燥熱的食道,向下流淌,心頭莫名地湧起一股悽愴感來。忽然間,有些後悔自己一時興起安排這頓酒宴了,本意是一場鴻門宴,有看巧雲景致,捎帶著再刺激刺激巧雲的意思,但眼下看起來,最受傷的,恐怕還是自己。人家現在沉醉在某種狀態裡,身上有一股氣焰的。這股氣焰,已經足以讓她百毒不侵了,自己又能奈她何?

海林擦擦嘴,又抄起兩串烤肉來,交替著往嘴裡塞。消滅了兩串,又撿起兩串,繼續大快朵熙。巧雲呵斥道,瞧你那吃相,一點也不雅觀,沒人跟你搶!海林自是不予理會,繼續埋頭吃自己的。這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像個棄兒,渴望著被人摟在懷裡愛撫和安慰的棄兒,只配咀嚼「苦海蕩孤舟」的悲涼和孤苦的棄兒。一時間,鼻子酸酸的,想哭。

巧雲伸過酒杯來,要跟他碰杯。海林又灌下去一杯啤酒,能感覺到,已經有了些許的醉意。巧雲說,最近,你沒遇到啥不順心的事吧?海林給自己斟滿酒,又給巧雲添上,見開啟的四、五瓶酒已經喝光了,衝攤主喊了一聲,把剩下的全開啟!攤主應了一聲,顛顛地跑過來。巧雲說,你想把自己灌醉?海林說,我攤上這麼個仙女似的老婆,夢裡都偷著笑呢,還能有啥不開心的?就是想喝酒!攤主已經砰砰地開啟好幾瓶了,巧雲阻攔道,夠啦!夠啦!海林卻命令,全部開啟!攤主謙卑地笑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開瓶器僵在瓶蓋上。海林提高了嗓門說,賣面的還怕吃八碗?開啟!攤主只好全部開啟。巧雲沒好氣地說,喝醉了,可沒人服侍你。

海林不說話,只是傻傻笑著,瞅著巧雲,目光直勾勾的。他在問自己,杯盤狼藉的桌子對面,坐著的這位女士,是誰?她又是誰的誰?不知道。可能,非但我不知道,你現在問她這些問題,她也未必能告訴你明確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