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你是誰的誰4

已經害怕接到巧雲的簡訊了。給小謝打電話發簡訊,都用的是原來的公開卡。似乎生怕換卡後,巧雲的簡訊會冷不丁蹦出來。小謝這女人不錯,話裡話外都透著明白的,明白她的哥哥肯定在外面受傷了,才想起來回頭。雖然如此,但是,誰讓你是我的哥哥呢?我甘願做你的紅顏知己。哥哥,你有什麼憋屈,就講給我聽。海林苦笑了,這些憋屈能講給外人聽嗎?

卻又想接到巧雲的簡訊,還是想看看這個女人到底能成什麼精。這天黃昏時,晚飯做好了,等巧雲回來吃飯的空隙裡,海林就心蹦蹦跳著,換上那張卡。果然有巧雲的簡訊,一條是:這麼長時間,看不到你的簡訊,心裡就像有隻蠶在咬。另一條是:工作有這麼忙嗎,連給我發簡訊的工夫都沒有?還有一條是:搞什麼鬼?吊我的胃口是不是?咱們相處,能不能不搞這些小年輕玩的把戲?海林看著,感覺巧雲心裡那隻蠶,又跑到自己心裡折騰來了。

第二天黃昏,自然還能收到簡訊:我眼巴巴瞅著每一個進店的男顧客,猜想他們中的哪一個是你。你到底是何方神聖?是人是鬼?為什麼要折磨我?另外一條:我快要瘋了!跟顧客說話時,語氣都很生硬,差點跟人吵起來。還有一條:你是老天派來懲罰我的嗎?讀著這些簡訊,海林感覺到了幾分快意。

當天晚上,海林明顯能感到,巧雲夜不能寐了,床墊不時傳來細微的震動,不時能聽到她的某一聲呼吸突然變粗了。有好幾次,海林想坐起來跟她談談。談什麼呢?談薩科齊和布呂尼,談克林頓和萊溫斯基,談陳冠希和張柏芝。當然,如果有可能的話,再談談武大郎和潘金蓮。但最終,他還是忍住了。嶺梅鎮人經常這樣描述人高興:躲在被窩裡笑。自己躲在被窩裡能笑嗎?就是笑,恐怕也是含淚的笑了。

第三天黃昏接到的簡訊,卻讓海林感到自己的心在滴血:我老公好像察覺到什麼了,他有些怪怪的。肯定是我不小心,露出了馬腳。他這個做老公的,被排除在外了,排除在巧雲和那個虛幻的「陌生男人」之外了!還有一條:你不會和我老公是一夥的吧,合夥捉弄我?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了,你連面都不閃?再一條:你再不閃面,你以後的簡訊我再也不會理了。

海林呆呆地盯著手機螢幕。那螢幕已然回到黑暗裡了,深不可測的黑暗。好大一會兒後,決定給巧雲回一條簡訊:明天禮拜六,可以見見嗎?立刻,巧雲的簡訊就過來了:我還以為,我們真要吹燈拔蠟了呢!好的,一言為定!怎麼聯絡?海林略一沉吟,回覆道,明早九點,農業銀行門口,有車過來接你。巧雲回道:不見不散!

海林早早就來到金之楓的影樓。金之楓當時正在擺弄一架新嶄嶄的相機,見海林臉上漲溢著一種怪怪的紅光,金之楓叼著菸捲的嘴巴蹦出一句輕薄的話來:發情了?海林說,想借你二樓麻將室用用。金之楓說,跟人幽會?海林說,不是。金之楓抬眼乜斜著他:要用可以,十年八年都成。問題是,一不能破壞我的風水,二不能搞非法活動。海林抬腳上樓。上了幾級臺階,迴轉身來,盯著金之楓,說,就一個上午,沒事別上來煩我。金之楓噗一聲吐掉菸捲,齜牙咧嘴說,屌!

麻將室與農業銀行隔街相望,只須坐在視窗,對面的一切動靜就能盡收眼底。眼下正有一輛運鈔車停在農行門口,幾個荷槍實彈的護衛來回警戒著。海林選了個最佳位置,搬來了座椅和茶几,又沏了一壺鐵觀音,坐下來。想到巧雲這個傻女人,被人玩於股掌之中,還渾然不覺——說不定現在正滿面紅光地走在奔赴約會的路上,禁不住啞然失笑了。有時候就是這樣,人興高采烈地走在路上,以為自己要奔赴一場盛宴呢,殊不知,自己正走向一場災難。瞬間裡,卻又覺得自己這樣對待巧雲,未免有些殘忍。但一想到她簡訊中的那些話語,一想到她對自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背叛,就又覺得,巧雲這是咎由自取了——一個人自己停不下走向深淵的腳步,誰有能奈他何?

海林撥通了巧雲的電話,你在店裡嗎?巧雲答道,我在街上。剛吃了幾個包子。你吃了嗎?背景有些嘈雜,汪洋大海的人聲。海林說,在單位灶上喝了碗稀飯。上午可能要下鄉,午飯就不去店裡吃了。巧雲「哦」了一聲,準備掛機,話筒裡卻又傳出了海林的聲音:趁現在店裡人少,你去翠雲的養生館把頭髮拾掇拾掇。巧雲答道,看情況吧。海林又說,描描眉,塗上口紅,再撲一點腮紅,最好用遮蓋霜把那幾粒雀斑遮蓋嚴實了,再換一身時髦衣裳,往人前一站,要讓人覺得天上掉下個林妹妹來。巧雲說,我打扮這麼漂亮給誰看?海林說,誰願意看,給誰看啊;要是實在沒人願意看,對著鏡子自己看。巧雲說,打電話就為說這些?神經!海林說,人家對你上心嘛。巧雲笑道,難得你對我這麼上心,晚上賞你一個……海林說,賞我啥?巧雲說,還能有啥?海林就笑,嘰嘰嘎嘎的。

掛了機,海林還在笑。乾巴巴的笑聲,在狹小的麻將室裡,皮球一樣彈來彈去,又像受了驚嚇的鳥兒一樣飛來飛去。忽然間,海林的笑聲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喉嚨。他透過窗玻璃,向農行門口張望,看不到巧雲。又扭頭看巧雲可能走過來的方向。今天不是集日,街上賣東西的比買東西的人多,街道顯得相對空闊一些,看不到巧雲的影子。他拿起手機,換上了那張隱秘的手機卡。剛開機,就有簡訊進來了。是巧雲的:準備去哪裡?海林冷笑一聲,這個鬼迷心竅的女人,竟然還能知道要問一聲去哪裡!可見,她還是有一些安全防範意識的。又有一個簡訊進來:馬上就要見面了,能告訴我你是何方神聖嗎?海林又冷笑一聲,嘀咕道,只怕我一閃面,會把你嚇個半死!

海林再向農行門口張望時,就看見巧雲正站在農行闊大的窗玻璃前,埋頭端詳著手機。有熟人腳步匆匆地過來,做出冷不丁看見巧雲的樣子,猛然剎住腳步,笑出一臉的牙花子,跟巧雲打招呼。巧雲瞬間裡也笑得滿臉花花朵朵的。兩顆腦袋相向點著,很像兩隻雞在搶啄地上的米粒。完了,那熟人又腳步匆匆地向前走了,笑模樣頓時煙消雲散。倒是巧雲的笑模樣收斂時,還有一個短暫的過程。像演戲。戲文裡說:相逢開口笑,過後不思量。很多時候,人跟人間的關係,也就是如此,不過如此。譬如,眼面前的這個女人,她現在伸長了脖子,四下裡張望,找尋著那個今天要跟她約會的「陌生男人」,此刻,她能思量到跟自己一口鍋裡攪勺把了近二十年的老公嗎?只怕是,即便偶爾思量到了,也是思量著怎樣防備自己的老公,怎樣欺騙這個跟自己在同一個屋簷下,同一張臥榻上,共度了近二十個春秋的男人。

畫眉鳥又叫了。是巧雲的簡訊:我已經到了。明顯是催促,時間剛剛到了九點,她已經急不可耐了。她急不可耐地想要見到那個從未謀過面的「陌生男人」,急不可耐地想要奔赴那一場盛宴。海林回覆道,對不起,我真想插上翅膀飛過去。可是……摁了「傳送」後,就瞅著農行窗玻璃前的巧雲。她顯然已經接到簡訊了,正低著頭翻看手機。海林又編了一條簡訊:今天我會給你一個驚喜的。狠狠摁了「傳送」後,海林嘀咕道,要歡喜就讓你歡喜到山頂上,要瘋狂就讓你瘋狂到天上!飛得越高,摔得越慘!

巧雲抱著雙臂,臺階上臺階下踱起步子來。有農行的保安拎著警棍推開玻璃門出來,狐疑地打量著巧雲。巧雲給保安賠著笑臉,說了一句什麼,那保安又縮身進去了。海林端起茶杯來,呷了一口。好茶!噴香噴香的,狗日的金之楓,小日子還挺滋潤!再吞下一口去,滿口生香,五臟六腑裡都有了清爽之氣。我且品著好茶,你且慢慢等待吧。

要說起來,她今天的打扮還真不賴,粉色的短款小西服,深藍色的鉛筆褲,整個人就顯得挺拔了許多,動人了許多;如果再按自己交代的,描了眉,塗了唇膏,撲了腮紅,再遮蓋了那幾粒雀斑,可能還是個粉嘟嘟的美人哩。可惜了,這口菜不是為我預備的。可惜了,這口菜將會無人品嚐。

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農行門口的道沿邊。巧雲眼巴巴看著那輛車停下,腳底下躁動起來,好像在遲疑著要不要迎上去。終於,她快步撲向車門了。海林心裡一緊,幾乎要站起身來,卻看見巧雲並沒有上車,只是站在車門跟前,微笑著跟車上人說著什麼,手臂還向西邊方向指了兩下。大概是問路的。巧雲轉過身去,往回走的步伐,是怏怏的,落寞的。海林坐下來,又呷了一口茶。對面牆壁上掛著一幅書法,龍飛鳳舞的,只認得一句:閒敲棋子落燈花。好閒適的心態!巧雲現在真應該學學古人的這種心態,不要急,不要慌,不要忙,慢慢地,慢慢地品味等待的滋味。

又有簡訊過來了:來了嗎?海林回覆:馬上,馬上!猜猜我給你的驚喜是什麼?巧雲只回過來一個問號。海林答道,保密!巧雲問:車走到哪裡了?海林回答:快了,快了。

巧雲又踱起步子來。時不時地,停下腳步,四下裡望望。然後,又開始丈量腳下的土地。

海林看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過九點半了。正好,巧雲也在手機上看時間。看了之後,又伸長脖子四下裡張望。海林發簡訊說,實在不好意思,第一次約會就遲到。巧雲的簡訊回過來說,沒關係的,店裡邊我已經安排好了,多等一會兒無所謂。海林心裡說,那你就耐心地等著吧。說著,端起茶杯,一口一口呷了起來。

巧雲的催促簡訊,再一次發過來時,已經能感受到煩躁和疑慮:到底走到哪裡了?怎麼還不來?海林很開心地笑了起來,自語道,是我親自出馬的時候到了。說著,起身下樓。

金之楓仍然在擺弄那架相機,見他下來,迅疾轉身,一隻眼睛虛眯著,一隻眼睛瞄在取景框裡,把鏡頭對準了他,喝道,你的,什麼的幹活?海林笑著說,我的,八路的幹活。說著,繞開金之楓,就要出門,卻聽見金之楓又喝道,你的,過來!海林迴轉身,看著金之楓滿臉日本鬼子的冷峻、蕭殺神色,說,我沒動你家的存摺。金之楓仍是那副神氣,喝道,過來的,幹活!海林說,沒心思跟你開玩笑。金之楓衝他晃晃相機,八路的,裡邊。海林只好過去。兩顆腦袋湊到了一起,盯著取景框。巧雲在端詳手機,巧雲在跟熟人虛假客套,巧雲站在黑色轎車前胳膊正指向西邊,巧雲抱著臂在來回踱步……總之,巧雲在農行門口的一舉一動,都被金之楓用相機記錄了下來。自然,還有海林下樓梯的照片。翻看完了,海林目光硬硬地盯著金之楓。金之楓說,你的,眼睛像牛蛋一樣,死啦死啦的。海林生硬地問,你拍這些幹啥?金之楓嘴角蹦出一個「屌」字來:好心當成驢肝肺了。現在只問你一句:這些照片,你要不要?海林眼珠子在眼眶裡轉了轉,說,沖印出來。金之楓豎起一根手指:一張一百!不要拉倒,我立馬刪除!海林咬牙切齒罵,奸商!連哥們都想下手!金之楓說,明天過來拿,記著帶上錢。海林說,我給你帶個屌!這樣說著,已經轉身向門外走去。走到門口了,又剎住腳步,回頭對金之楓說,保密!金之楓說,保密費咋算?海林伸出一根中指,丈八蛇矛一般直刺金之楓,唇齒間狠狠蹦出一句話來:喏!噙上!